李妮妮单膝跪地。
仰着小脸,漆黑的眼眸亮得纯粹,清清楚楚倒映着梁星剑一片空白的震惊面容。
客厅死寂。
只剩摄像机细微的嗡鸣,还有直播间弹幕刷屏的极速残影,藏着屏幕后千万人的无声炸裂。
梁星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她翻遍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阅历,搜遍所有应对场面、化解尴尬的话术。
脑海空空如也。
唯有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反复撞击耳膜,震得她神志发懵。
“你……”
梁星剑嗓音干涩,像砂纸反复摩擦。
李妮妮见她迟迟不回应,眼底的神圣期许淡了几分,换上孩童独有的执拗认真。
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小小胸膛用力挺起,奶声却字字铿锵:
“我看完了你所有的电影!你打败过坏巫婆,还救过墩墩爷爷!”
“我妈妈说,你是顶天立地的女侠!”
她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郑重其事抛出终极宣言:
“所以你必须喜欢我!我要做你的王子!”
直播间彻底疯了。
满屏弹幕飞速滚动,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救命!四岁半终极应援,直接当众逼婚!】
【星剑:这辈子没这么离谱过。】
【四岁小粉丝:你是我的神!】
【这绝对是社交牛逼症天花板!】
【星剑表情,像被晴天雷劈懵的小猫!】
梁星剑勉强拽回一丝神智,飞快收回双手背在身后,试图躲开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攻击”。
望着眼前小孩红扑扑的脸蛋、盛满热切的眼眸,她心底只剩无奈。
对付狗仔、应对舆论,她游刃有余。
跟四岁半的孩子讲道理,难于登天。
她压下满心荒诞,扯出一抹温柔又僵硬的笑,放轻语气:“妮妮,先起来好不好?地上凉。”
“我不!”
李妮妮用力摇头,小辫在脑后晃得厉害,态度无比倔强。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妈妈说,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要坚持到底!”
梁星剑一阵头晕目眩。
成年人的委婉拒绝、体面话术,在孩童纯粹直白的执念面前,苍白得不值一提。
她下意识扫视客厅求助。
梁墩墩、刘英光两个小家伙彻底看呆,小嘴大张,足以塞进一颗鸡蛋。
梁墩墩看看跪地的李妮妮,又看看一脸裂开的梁星剑,小眉头紧皱,努力拆解眼前的离奇场面。
角落墙边,池子明抱着变形金刚静静靠着,一脸习以为常的无奈——又是这样。
梁星剑深吸一口气,决定迂回化解,用孩童的逻辑说服孩童。
“妮妮,你之前很喜欢池子明哥哥,对不对?”
“昨天还因为刘英光不陪你玩哭鼻子。”
“小孩子可以喜欢很多朋友,但不能……”
话没落地,墙边的池子明突然高高举手,声音清脆响亮,急着彻底撇清关系:
“报告!我和李妮妮昨天就分手了!她移情别恋喜欢你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梁星剑:“???”
李妮妮头都不回,理直气壮喊话:
“对!我现在最喜欢星剑姐姐!池子明排第二!”
池子明冷哼一声,抱着变形金刚转身背对众人,小声嘟囔:“谁稀罕排第二……”
梁星剑太阳穴突突直跳,硬着头皮继续自救:“那刘英光呢?你之前不是最喜欢跟她玩吗?”
话音落下,刘英光猛地挺直小身板。
稚嫩的脸上,糅着羞涩与不符合年龄的坚定。
她悄悄瞥了一眼懵懂的梁墩墩,大声官宣:
“星剑姐姐,我现在在追墩墩爷爷!”
“我昨晚想好了,墩墩爷爷会唱瞎子戏,我会弹瞎子戏,我们有共同爱好!”
“长辈说,找对象就要找有共同语言的!”
梁墩墩猝不及防被点名,瞬间受惊,小脸唰地通红,慌忙摆手:“不不不!俺、俺没有!”
混乱之际,李妮妮终于转头。
扫了一眼抢占“恋爱目标”的刘英光,眼底瞬间升起竞争对手的警惕。
她重新攥紧梁星剑的睡衣裤脚,力道更紧,急声催促:
“你快答应我!刘英光都有目标了!就你没有!”
梁星剑彻底懵圈。
离谱。
太离谱了。
现在幼儿园的小孩子,感情线已经复杂纠葛到这种地步了?
不等她缓神,李妮妮突然松开裤脚,噌地站起身。
小手叉腰,踮着脚尖,用一副大人审视物件的挑剔模样,上下打量梁星剑。
看罢,小小年纪轻轻叹气,老气横秋摇头:
“唉,星剑姐姐,你很厉害,但你有缺点。”
梁星剑下意识应声:“什么缺点?”
“你太老了。”
李妮妮语出惊雷,掰着小胖手指,一本正经盘点:
“我妈妈说,你快三十了!三十岁超级老的!”
“我才四岁半,你比我大好多好多。”
“等我长大,你就成老奶奶了,我不能娶老奶奶!”
池子明立刻用力点头附和,立场无比坚定:
“对!老!我们幼儿园没人跟这么老的人玩!”
刘英光实事求是,小声补刀:“星剑姐姐很好看,就是年纪真的有点大。”
三个四岁半的孩童,用清脆稚嫩的童音,异口同声。
干净利落,给梁星剑的婚恋前途,当众判了死刑。
梁星剑僵在原地。
浑身僵硬,灵魂险些出窍。
二十八年来,她经历过全网黑、舆论碾压、高强度网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伤人。
没有恶意,却字字诛心。
被三个小屁孩,用最天真的语气,完成了最致命的年龄暴击。
直播间彻底笑疯,弹幕刷屏不止:
【哈哈哈哈极致伤害!毫无铺垫的年龄绝杀!】
【星剑:我真的会谢!】
【四岁半幼崽的顶级鄙视链:太老了,不跟你玩。】
【表情管理彻底崩盘,星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刻!】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直接拉满!】
全场混乱,梁星剑濒临社死。
一直安静旁观的梁墩墩,忽然动了。
迈开短短的小短腿,走到李妮妮身边,轻轻拉住她的小手。
李妮妮还沉浸在“惋惜女侠太老、自己及时止损”的思绪里,茫然转头。
只见梁墩墩小脸绷得严肃,带着长辈训斥晚辈胡闹的郑重。
奶声奶气的语调,刻意压得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妮妮,你不能娶她。”
李妮妮不服气,仰头辩驳:“我是真心的!”
“不行。”
梁墩墩深吸一口气,摆出藏不住的辈分规矩,郑重揭秘:
“她是我的侄孙女,我是她的姑爷爷。”
他停顿一秒,留给李妮妮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即掰着小手,条理清晰算账:
“你要是娶了她,就得喊我姑爷爷。”
“池子明和她平辈,你也要喊池子明爷爷。”
“刘英光也算长辈,你得喊姨奶奶。”
小小的脑袋努力梳理错综复杂的辈分网,越理越认真:
“以后你见了池子明要鞠躬喊爷爷,见了刘英光要喊姨婆。”
“见了我,必须喊姑爷爷,要磕头拜年,好吃的要先孝敬我。”
李妮妮彻底听懵了。
小眉头越皱越紧,眼底从茫然,到恍惚,最后彻底铺满惊恐。
小胖手下意识掰开,念念有词地盘算。
脑海里飞速浮现凄惨画面:
追不到漂亮女侠不说,以后所有玩伴,全都成了自己长辈。
磕头、拜年、让零食、喊长辈……永永远远低人一等。
这和她预想的王子配女侠、幸福相伴的完美剧本,天差地别!
“不……”
李妮妮声音发颤,满脸抗拒。
梁墩墩语重心长,小手依旧拉着她,诚恳劝告:
“所以别娶她了,太麻烦,辈分乱不得。”
“我们村老里正说了,辈分乱了,是要出事的。”
一句话,彻底击溃李妮妮最后的执念。
她猛地甩开梁墩墩的手,像甩掉烫手的山芋。
看看一脸正经的梁墩墩,再看看好看却“太老”、娶了就永世低辈的梁星剑。
孩童心里,对女侠的崇拜,彻底败给了当晚辈的恐惧。
“我不娶了!”
李妮妮大声宣告,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慌忙后退两步,刻意拉开距离。
“我就是随便看看!你太老了,你自己一个人过吧!”
话音落地,转身就跑。
脚步慌乱,险些绊倒门槛,也顾不上稳住,头也不回冲出家门,逃离这片“辈分陷阱”。
客厅瞬间死寂。
梁星剑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一场当众求婚的社死危机,
最后,居然被离谱的辈分公式,硬生生化解。
梁墩墩长长松了口气,小手拍拍胸口,满脸终于摆平熊孩子的欣慰。
转头看向呆滞的梁星剑,他小跑上前,拉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温柔安慰:
“剑剑,别难过。他不懂事。”
“你就算老,也是好看的老。姑爷爷不嫌你。”
梁星剑:“……”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危机解了,但好像,又被精准补了一刀。
直播间沉寂两秒,随即掀起海啸般的爆笑:
【魔法打败魔法!辈分压制永远的神!】
【谁能想到!终结四岁求婚的是姑爷爷降维打击!】
【李妮妮:算辈分算到脸色发白,主打一个及时止损!】
【老里正的规矩:全村最高行为准则!】
【星剑:谢谢,这安慰不如不安慰。】
闹剧暂歇,气氛微妙。
刘英光挠挠头,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想起正事,垮着小脸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
“我们星光小队本来今天要开会,讨论外星人洞穴探险计划的。”
梁墩墩瞬间被吸引,眼睛一亮:“开会!现在就开!”
池子明也立刻凑上前,满眼期待。
刘英光却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带着委屈:“开不了了。我昨天答应妮妮,今天全天听她的,陪她玩过家家。”
她红着眼眶,主动认错:“我欠她人情,只能履约。”
“对不起,墩墩爷爷,池子明。我引咎辞职,队长我不当了。”
说完,她从口袋摸出一枚粗糙的彩珠串成的队长徽章。
这是上次小队寻到“奇石”后,梁墩墩亲手颁的荣誉勋章。
她不舍地看了两眼,轻轻放在茶几上。
池子明见状,重重叹气,果断放下变形金刚:
“妮妮最会闹脾气了,我陪你们玩。”
“我也辞职,不当副队长了。”
星光小队正副队长,双双引咎辞职。
只为兑现一场孩童间的随口承诺。
梁墩墩看着孤零零躺在桌上的徽章,又看看垂头丧气的两人,再想起落荒而逃的李妮妮。
小小的脑袋飞速思考。
外星人洞穴还没探索,小队绝对不能散。
忽然,他眼睛一亮,小手猛地一拍,想出万全之策。
“有了!”
梁墩墩抬手宣布,语气自带孩子王的果断沉稳:
“我们先陪妮妮玩一场过家家,玩完立刻开会!”
“这样不用辞职,小队也不会散!”
刘英光、池子明瞬间抬头,眼底重燃光亮。
“可以!就玩一场!”
梁墩墩郑重补充:“说好了,玩完必须开会,不许耍赖。”
两人异口同声应声:“没问题!”
刘英光立刻出门,很快把蹲在花坛边揪草泄愤的李妮妮拉了回来。
李妮妮一听能玩专属过家家,瞬间抛掉所有辈分阴影,原地蹦得老高,满脸兴奋。
一秒入戏,切换专属导演模式。
小手叉腰,小脸紧绷,气场十足,快速分配全员角色:
“池子明!你演抛弃我的坏丈夫!”
池子明撇嘴,无奈点头认命。
“刘英光!你演帮坏丈夫说话的恶婆婆!”
刘英光瞬间懵了,刚想拒绝,对上李妮妮强势的眼神,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墩墩爷爷!”
李妮妮盯着他思索两秒,眼睛骤亮:“你演我妈妈!帮我骂人撑腰!”
梁墩墩眨眨眼,似懂非懂点头,默默记下角色。
最后,她看向全程围观的梁星剑,理所当然安排:
“星剑姐姐,你演法官!最后负责判决!”
梁星剑身心俱疲,彻底麻木,只能点头应允。
一场史上最无厘头的孩童家庭法庭大戏,即刻开演。
无道具,无剧本,全靠临场想象。
李妮妮一秒入戏,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假装捶打沙发,扯开嗓子干嚎:
“呜啊啊啊!你个没良心的!孩子才三岁你就不要我们了!”
“法官快判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归我!”
池子明拿捏反派人设,单手叉腰,故意凶巴巴大喊:
“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天天只会在家胡闹!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必须离婚!”
刘英光硬着头皮扮演恶婆婆,跺着小脚,尖声帮腔:
“就是就是!这媳妇一点都不好!赶紧离!我们要找会生儿子的!”
客厅瞬间鸡飞狗跳,闹剧拉满。
唯独梁墩墩僵在原地,格格不入。
他牢记自己的角色——妈妈。
可他七岁的心智、一辈子端正的三观,完全不懂吵架、撒泼、帮腔是什么操作。
看着满地哭闹的李妮妮、刻意凶狠的池子明、强行做作的刘英光。
所有画面,都彻底超出他的人生认知。
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学两句骂人撑腰的话,喉咙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想装愤怒,小脸紧绷半天,只剩满眼茫然无措。
小小的人站在闹剧中央,像一棵被扔进喧嚣闹市的小树,安静、局促、格格不入。
李妮妮偷偷从指缝瞄他,见他全程不动,哭得更卖力,伸手去拽他的裤脚,疯狂提醒队友就位。
梁墩墩下意识半步后退,躲开她的手。
喧闹依旧,混乱未停。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过家家的荒诞剧情里时,梁墩墩垂在身侧的小手,忽然动了。
稚嫩懵懂的神色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坚定。
他不再理会哭闹的李妮妮,无视浮夸演戏的池子明和刘英光。
小小身子骤然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瞬间,小手如闪电探出,精准、用力,牢牢扣住了李妮妮拽向他裤脚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