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上个月说自己夜观天象,近几日内有神女下凡游走民间,特意嘱咐属下过去劝花丞相进宫,帮您代理几天繁杂的国事,结果属下被花丞相赶了出来。”柳长序提起这件事就觉得胸口发闷,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落在自己后背上的笤帚的触感。
“噢。”谢九遥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笔尖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长序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妙预感顺着后脊梁骨往头顶窜。
他下意识地就找个借口溜掉,可还没等他挪动脚步,谢九遥的声音就再次传了过来。
“朕昨夜又仔细观了星象,几日后还会有神女下凡,爱卿你就再辛苦一趟,去丞相府劝劝花丞相,这次朕跟你保证,绝对是最后一次。”
“陛下,您上次也是这么跟属下说的。”柳长序差点没当场哭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提醒眼前这位拿自己当工具人的帝王。
“这次不一样,你信朕。”谢九遥冲他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柳长序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把所有到了嘴边的抱怨全都咽回肚子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塌着肩膀。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眼前坐着的是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他一个小小的惜纹卫首领,除了乖乖听命,还能做出什么别的选择?
“属下……告退。”柳长序拖着沉重的脚步,规规矩矩地对着谢九遥行了个礼,转身就想往殿门外走。
“等下。”谢九遥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柳长序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头又是一紧,还以为又要接到什么离谱的新差事,结果就听见帝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看着是不是很严重?”
“回陛下,没事的,师父他有分寸,下手看着重,其实都是些皮肉淤伤,没伤到筋骨,回去擦点药酒两三天就消了。”柳长序连忙躬身回话,心头那点不安才稍稍落了地。
“那就好,既然你行动无碍,顺手帮朕调些新的朱墨过来。”谢九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殿侧放置文房器具的高几那边走。
柳长序:……
“陛下,您批折子时不要内侍,就不能娶个娘娘陪您批折子吗?”
话音刚落,柳长序的魂都差点飞了,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全朝堂上下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最烦的就是有人凑上来劝他选妃充盈后宫。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落下来,谢九遥只是握着笔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快了。”
柳长序:?
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他心里的好奇心像猫爪子挠似的痒,可视线扫过谢九遥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笑意,又不敢真的开口追问,只能乖乖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往摆放朱砂的高几那边走,想赶紧把这桩差事应付完。
不对,朱砂呢?!
柳长序看着高几上空空如也的摆放处,连个装朱砂的瓷瓶影子都没看见,整个人当场僵成了石头,手指悬在半空中,半天都没能落下来。
谢九遥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疑惑地扭头往这边望了一眼,眉梢微微挑起:“没了?内务府今早刚送过来的新朱砂,怎么会没了?”
他盯着那处空了的位置看了两秒,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随手把手里那支攥了半天的朱笔往笔架上一丢,整个人往背后的软靠背上一瘫,语气轻松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正好,剩下这些没批的折子,全都留着给她哥批。”
他冲柳长序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柳长序摸不准谢九遥是真这么想还是气话,一时不敢动。
“怎么?你还不退下?那这些剩下的折子就交给你来批,朕先走了。”谢九遥说着就真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微发皱的龙袍下摆,作势就要往大殿后殿的方向走。
“属下告退!”柳长序连忙躬身作揖,脚底下抹油似的,快步退出了大殿,还无比贴心地把殿门轻轻带上了。
丞相府内院的闺房里,结香手里握着一把螺钿镶嵌的象牙梳,正小心翼翼地顺着花予乌黑的发丝一点点梳理,梳到发尾容易打结的地方,动作放得更轻,生怕扯疼了自家小姐。
梳完头,她又拿起摆在妆匣里的各式珠花簪钗,一件件往花予的发髻上点缀,趁着这空闲的功夫,凑到花予耳边压着声音八卦起来,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兴致:“小姐,今早老爷又把那夜徒首领痛骂了一顿,据说是昨夜夜徒在城外无缘无故杀了一批人。”
结香说完还轻轻摇了摇头,粉嫩的嘴唇撇了撇,满脸都是不赞同的神色:“啧啧,那些人实在是太凶残了,手底下沾的血只怕数都数不清,小姐往后可得离他远些。”
花予看着镜子里自己被烛火映得明艳动人的脸,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妆台上摆着的一对耳饰,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哦?本小姐就不凶残了?旁人私底下都说我是煞星转世,上哪哪死人,怎么从来没见你怕过我?”
“这哪能一样啊我的小姐!”结香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脸颊微微泛红,带着点嗔怪的语气,“那些人哪里是您害的啊,明明都是他们自己身体不好突发急病死的,跟您半文钱关系都没有,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福薄,运气不好。”
花予脸上依旧噙着那副浅淡的笑意,既没有点头认同她的话,也没有开口反驳,视线落在镜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结香是跟着她最久的丫鬟,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没说到自家小姐的心坎上,便很有眼色地闭了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闷头帮她戴上耳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