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子继续着。
这一天，独孤天峰扎完了马步，跑到独孤无名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的期待：“爹，你什么时候教我剑法？”
独孤无名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停下手中的斧头，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斧头，弯腰捡起两根树枝，将其中一根递给了独孤天峰。
“今天就教你。”
独孤天峰接过树枝，兴奋得手都在抖。他终于要学剑法了！他等了这么久，扎了这么久的马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紧紧地握着那根树枝，像是握着一把绝世宝剑。
独孤无名举起手中的树枝，缓缓地向儿子的喉咙刺去。“我这样向你进攻，你该怎么做？”
独孤天峰本能地往下一蹲，躲开了那根树枝。
“我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独孤无名没有说什么，他变招改为劈砍的姿势，朝独孤天峰的头顶缓缓劈下。“这样呢？”
独孤天峰向后一仰，整个身体躺倒在地上，树枝从他鼻尖上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我再躲！”他大声说，觉得自己反应真快。
独孤无名再次变换招式，这回树枝直直地刺向独孤天峰的心窝。
这一次，独孤天峰已经无路可退了，他蹲也蹲了，躺也躺了，身子已经扭曲到一个不能再躲的角度。树枝的顶端停在他心口前一寸的地方，纹丝不动。
“你已经输了。”独孤无名收回树枝，直起身来，“起来。”
独孤天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满脸不服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连一招都没有还。
独孤无名看着他的眼睛，严肃道：“你一味地躲避，又怎么杀敌？”
独孤天峰的嘴唇瘪了瘪，他觉得委屈，觉得不服气，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树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是你……你都没有教我剑法。”
“剑法？”独孤无名微微一愣。
独孤天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一丝埋怨：“龙天涯都会耍剑法了，一套一套的，好厉害！我也想像他那样。”
独孤无名明白了，儿子说的剑法，是那种有招有式、有板有眼的套路，是龙天涯从天任那里学来的那些花哨的招式。
那种剑法好看，好学，练起来有成就感。而他自己练的，从来不是那种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我的剑法，不是那种剑法。”
独孤天峰抬起头，迷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独孤无名又说：“我的剑法是我自己创的，没有固定的招式，全凭悟性。敌人怎么来，我就怎么去。没有套路可循，没有规律可找。”
独孤天峰皱起了眉头，显然没听懂。
独孤无名继续道：“变，要随机应变，寻找对手的破绽，然后进攻。要变被动为主动，以进攻代替防守，处处抢占先机。”
他停下来，看着儿子那张困惑的小脸，知道自己说得太深了。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听得懂这些？
他想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式。“来！你向我进攻试试。”
独孤天峰犹豫了一下，举起手中的树枝，朝独孤无名的胸口刺了过去。
独孤无名侧身避开，同时手中的树枝像闪电一样反刺回去，枝头稳稳地停在独孤天峰的喉咙前一寸处。“看到没有？再来！”
独孤天峰咬着嘴唇，又刺了一剑。独孤无名再次避开，再次反刺。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独孤天峰的树枝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而他的树枝每一次都准确地停在儿子喉咙、心口或眉心前一寸的地方。
试了几次之后，独孤天峰的兴趣一点点地消失了。他把树枝垂下来，低着头，不再进攻。
“怎么了？”独孤无名问。
“不好玩。”独孤天峰的声音闷闷的，“你这个根本不是剑法。”
独孤无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剑的经历，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自己悟出来的。每一次受伤，每一次险死还生，都在他的剑上刻下一道痕迹。
他的剑法，是用命换来的。
可儿子才四岁，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龙天涯的剑法好看、好玩、学起来有成就感，而父亲的剑法枯燥、无趣、怎么也学不会。
独孤无名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我的剑法，需要你自己去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来。”
“悟？”独孤天峰抬起头，眼角已经有泪花在打转，“怎么悟？”
“多练，多想，多看。等你练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就悟了。”
独孤天峰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想学剑法，他想当剑侠，他想像父亲一样厉害。
可父亲教他的，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剑法。他觉得委屈，觉得父亲在敷衍他，觉得那些马步都白扎了。
“呜……哇……”他放声大哭起来。
独孤无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从小就不哭。
小时候被村上的小孩欺负时不哭，后来到城里谋生，在街头流浪时不哭。加入罗刹堂后，执行任务受伤时不哭。
他以为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是软弱，哭是无能。他不允许自己哭，也不允许儿子哭。
“哭什么？”他的声音严厉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
独孤天峰从来没有被父亲这样骂过，他的哭声更大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
“我叫你不要哭，你还哭！马上停！”
声音传到木屋里，皇甫仪茵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快步走了出来。
她走到院子里，蹲下身，将哭成泪人的独孤天峰搂进怀里，用围裙替他擦眼泪。
“峰儿还小，那么凶干嘛！”她抬起头，瞪了独孤无名一眼。
“走！峰儿，咱们进屋去读书写字，等长大再练。”她拉着独孤天峰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独孤天峰一步一回头，抽抽噎噎地看着父亲，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害怕。
独孤无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手臂垂在身侧。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乱的落叶，一言不发。
十二从木屋后面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劈柴，听到了院子里的一切。
他走到独孤无名身边，将那根树枝从他手中轻轻抽走，放在一旁的柴堆上。“十三，急不了的，慢慢来。”
独孤无名抬起头，看了十二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自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天峰才四岁。”十二说，“你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独孤无名沉默了，他四岁的时候，养父养母还在，他不需要做什么。
学剑，那是在养父养母去世后，自己被村上的小孩欺负时被逼学的。是自学，没有人教。
可他的儿子，不需要走那条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他怎么能用自己三十岁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四岁的孩子？
后来的日子，独孤无名没有再逼独孤天峰练剑。
他让儿子跟十二学翻跟斗，学捕猎。翻跟斗是基本功，捕猎则能锻炼观察力和耐心。
他自己带儿子去瀑布下游泳，去溪边捉鱼，水中的活动能强健体魄，也能培养胆量。
皇甫仪茵教儿子读书写字，识字明理，是做人的根本。
独孤天峰不再提剑法的事了，他每天跟着十二在草地上翻跟斗，从笨拙到熟练，从翻一个到连续翻十几个。
他跟着十二在山里下套子捕兔子，学会了辨认野兽的足迹，学会了在风中辨别气味的方向。
他跟着父亲在瀑布下扑腾，从呛水到会游泳，从会游泳到能在水下憋很久的气。
他跟着父亲在溪水里捉鱼，学会了用手去感受水流的走向，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出手。
他跟着母亲读书写字，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一笔一画，写得越来越端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你看到了吗？”皇甫仪茵轻声说。
独孤无名点了点头。
他看到了一个孩子在长大，在一天一天地变成他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不是他独孤无名想要的那个样子，而是独孤天峰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他不需要成为第二个独孤无名，他只需要成为第一个独孤天峰。
夕阳正好，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归隐坡，岁月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