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变了。
以前的公主,是整个皇宫里最能闹腾的人。天不亮就起来,蹦蹦跳跳地去练剑,练两个时辰就嫌累,要偷懒吃点心。御膳房的桂花糕刚蒸好,她闻着味儿就过去了。父皇批奏折批累了,她扮鬼脸逗他笑。宫女们被她追着跑,太监们被她缠着讲故事。
整个皇宫,走到哪里都有她的笑声。
可是现在,公主不笑了。
也不蹦了。
也不闹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上布包就出门。去南边的山,去西边的谷,去东边的海,去北边的荒原。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一个遗迹一个遗迹地搜。找累了,她就靠在树上歇一会儿,喝口水,然后接着找。
她不再偷吃桂花糕了。
御膳房的桂花糕蒸好了,放在她桌上,她看都不看一眼。饿了就啃干粮,啃完就继续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转个不停。
她也不再跟父皇撒娇了。
每次从外面回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话,规规矩矩地退下。父皇想跟她多聊两句,她也只是低着头:"父皇还有事吗?没事我去整理线索了。"
帝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女儿回来了。
可是那个蹦蹦跳跳、爱笑爱闹的小丫头,好像跟着国师一起走了。
他想劝。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劝。
他知道,女儿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师傅。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师傅,一闲下来就受不了。
她不敢停,只能拼命找。
她带着两样东西上路:师傅笔记里标好的上古遗迹方位,和怀里那块残碑。
残碑是上古遗物,巴掌大,青黑色,平日里温温的,一个字都没有。可一旦附近有真正的地煞散招功法,它就会发热、轻颤,像老狗闻见了熟人的气味。师傅生前说过,碑不会说话,但它认得自己人。印证散招的真假,全靠它。
第一个月,公主去了西边的昆仑山脉深处。
笔记里标了三处可能藏有散招的位置。第一处是空的,第二处有机关,她差点被落石困在洞里,第三处在一个悬崖底下。她顺着藤蔓爬下去,在最深处的石室里找到一个玉匣,匣里装着一枚玉简,上面刻着一套功法。
她运转灵力,照着玉简试了一遍。怀里的残碑忽然温热起来,嗡嗡地颤,像在点头。
第六十八个。
公主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了闭眼。
成了。
第二个月,公主去了南边的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里妖兽多,危险也多。她一个人在山里转了整整一个月,风餐露宿,跟妖兽打了十几架,身上添了好几道伤。最后在一个瀑布后面的水帘洞里,她找到了第六十九个。
残碑发热那天,她正靠在石壁上包扎被豹子抓出的伤口。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发烫的残碑,又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胳膊,咧了咧嘴,没掉眼泪,也没喊师傅,只是撕下一截布条,把伤口扎紧了。
"又一个。"她对残碑说,"你看,我厉害吧。"
第三个月,公主去了东边的大海。
这一程最受罪。她坐着渔船出海,在各个小岛之间穿梭。海上风浪大,她晕船晕得昏天黑地,抱着船舷吐了好几天,脸白得像纸,连船老大都劝她回去。
她不回。
第七十天头上,她认准一个无人岛,趁退潮钻进了岛边的海底洞窟。洞窟半截泡在水里,她憋着气一段一段地潜,暗流把她往石壁上撞,膝盖磕青了,灵力护罩被暗礁磨得摇摇欲坠。第三次浮上来换气的时候,她在洞窟最深处的石台上,摸到了一枚水淋淋的玉简。
残碑在怀里烫得惊人。
第七十个。
她浮上海面,趴在礁石上大口喘气,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冲着北边喊了一嗓子:"师傅!第七十个!我没偷懒!"
海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没有人回答。
她趴在礁石上喘了一会儿,自己爬回了船上。
越往后,剩下的越难找。容易找的都找完了,剩下的藏得越来越深。
第四个月,公主去了极北之地。
就是她小时候跟师傅一起去过的那片上古遗迹。她记得那里有很多没探索过的洞窟。
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的手冻肿了,脚冻僵了,鼻子冻得通红,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但她一个洞窟一个洞窟地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二十八天,她在遗迹最深处的密道里,找到了第七十一个。
密道尽头守着一头冰封的妖兽,冻了不知多少年,被她的灵力惊醒。那一战打了小半个时辰,她半边身子都冻僵了,最后拼着灵力耗尽,把妖兽重新封回冰里,自己也几乎成了冰坨。她是抱着玉简爬出来的,爬出来的时候,眉毛头发全结了霜。
残碑在她冻僵的怀里一下一下地颤,像在说:是真的,是真的。
还剩最后一个。
可是第七十二个,她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找到。
她把师傅笔记里标过的地方全部跑了一遍,南边的山翻遍了,西边的谷找遍了,东边的海搜遍了,北边的荒原也踏遍了。
第七十二个散招,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公主越来越急。
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找。饭也吃得少,水也喝得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帝王急得不行,劝了她好几次,她都不听。
转月,她做了一个决定:往北走,去北疆。
师傅最后走过的路,她还没有走过。
笔记的最后几页,是师傅北上途中零零碎碎记下的地名和见闻,字迹越来越潦草。其中一页写着,极北尽头还有一处古祭坛,年代比所有遗迹都老,他年轻时远远望见过一次,没来得及探。
公主沿着师傅的足迹,一程一程往北。
越往北,天越灰。官道上迎面来的是一队一队的兵车,押着各宗与皇室的秩序之器,往北边送;往北去的人却越来越少。沿途的村子十室九空,逃难的人往南走,只有她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北走。有人劝她,说北边还在清"妖雾",各宗长老和禁卫军封了关,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没走官道。她递过父皇给的令牌,守军认出她,要派兵护送,她摇头谢绝,拣着雾已经褪尽的旧驿路,贴着战区的边沿绕行。一路上,偶尔能望见远处关城方向腾起的阵光,一明一灭,那是师傅留下的阵,和各宗新布下的阵,还在一寸一寸地磨着最后的雾。她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没有停。
她没停。
她走到了极北尽头的古祭坛。
祭坛已经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埋在雪里。她在祭坛中央挖出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全被风磨平了,一个都认不出。
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在祭坛前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掏出残碑,像小时候跟师傅说话那样,轻声说:"师傅,我找不到。"
就在这时,残碑忽然自己热了。
不是遇到功法时那种轻颤,是从里到外的滚烫,像有一颗心在碑里跳。她手里的残碑对着那块磨平了字的古碑,一碑热,一碑鸣,两块碑隔着风雪,嗡嗡地和鸣起来。
公主愣住了。
她猛地想起师傅说过的话:碑不会说话,但它认得自己人。
她把残碑贴上古碑,闭上眼睛,沉下心神。
古碑里有一缕残存的意念,断断续续,像隔着几百年的风。她顺着那缕意念,一招一招地印证自己学过的七十一个散招。印证到最后,那缕意念忽然亮了一下,一套她从未见过的招法,在她神识里完完整整地显了出来。
第七十二个。
不是藏在玉简里,也不是刻在石壁上。
是这块最老的古碑,替地煞一脉守着的最后一招,等到了能接上它的人。
公主跪在雪地里,把那套招法在心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烂熟。
残碑慢慢凉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像办完了一件大事。
她伸出手,把古碑上的雪一点一点拂净。
"师傅。"她轻声说,"第七十二个。找齐了。"
风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那天她回到皇宫,怀里抱着残碑,站在国师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师傅。"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七十二个,全部找齐了。你让我找的,我找齐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出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
像师傅在回答她。
她在门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没有哭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只是抱着残碑的那双手,收得很紧很紧。
找齐了。
可是师傅看不到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残碑贴在胸口。
散招找齐,只是第一步。她试着把寻回的七十二招一一使开,招式是齐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它们像七十二颗散落的珠子,各自发着光,却串不到一处;又像天生该互相咬合的齿,只是她还没找到让它们咬合的机关。她想起师傅笔记末页那段话:成对,成组,一步一步,像早有人替她指了路,又在中途停了笔。
她隐隐觉得,这些散招不该是各自为战的模样。它们中间,一定连着一条她还没看见的线。
那条线是什么,师傅没能写完。她要把七十二个散招真正连成一片,看看那连成一片的完满模样,到底有多强。她不知道那要多久,也不知道路在哪儿。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找到。
哪怕,找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