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齐七十二变之后,公主开始找合并的法子。
她一头扎进了藏书阁。皇宫的藏书阁有三层楼,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修仙的、练武的、史书、志怪、杂记,什么都有。她一本一本地翻,找"散招合并",找"地煞归一",找一切可能跟合并之法有关的记载。
没有。
人间的功法典籍,都说散招独立、各成体系,七十二变各有妙用,从没有人提过合并,更没有人提过归一。
她又去了国师的书房。师傅走后,这里一直锁着。推开门,还是老样子:书架上的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墙角的拂尘,空气里浮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公主的鼻子一酸,忍住了。
师傅的笔记她早已翻烂了。最后一册残稿上的字,她闭着眼都描得出来:七十二招两两成对,成对之后还能成组呼应;若有一以贯之之线,能把它们尽数穿起、织而成网,则此功可成。可师傅写到这儿就断了。那根线,他摸了一辈子,也没摸着它的头。
原来师傅也不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他留给她的不是答案,是方向。方向有了,人间却翻遍了也没有人能告诉她,那条线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坐在师傅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方砚台。砚台里还剩半池干涸的墨,凉的。
没关系,她想。人间这么大,总有她没找到的地方。
可是三个多月过去,皇宫的书翻完了,师傅的笔记翻完了,帝都所有的藏书楼跑遍了,民间能找来的孤本、残卷、抄本,她也全都翻了一遍。
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一步,师傅当年被一道关挡在门外,没能跨过去。她把人间翻遍了,果然也没人能替她跨过去。
公主越来越急。人越来越瘦,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帝王劝了她好几次,让她歇会儿。北疆的雾都清了,人间也太平了,她一个小姑娘,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她每次都摇头。
"时间不多了。"她说,"我怕自己歇着歇着,就真不想找了。"
帝王劝不动。他知道这丫头跟她师傅一样倔,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夏末的一天,公主在整理师傅的遗物。
书房锁了几个月,她想趁天好,把师傅的书稿、笔记都归置一遍,该晒的晒,该抄的抄。整理到书架最下层的暗格时,她发现暗格里除了一摞她没见过的游历札记,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丫头亲启"。
又是师傅的笔迹。
公主在书架前坐下来,拆开信。这封信比灵堂那封短多了,只有短短几行。
"丫头:
这间书房,你早晚是要进来翻的。师傅知道你的脾气,找不到答案,你能把人间的书都翻烂。
师傅只跟你说一句:法子找不到的时候,别跟自己较劲。修炼是为了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拼命。
你若想继续找,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再找。你若哪天不想找了,也不丢人。师傅的徒弟,先得是个快活的丫头,其次才是九州的希望。
你的师傅"
公主握着那封信,在书架前坐了很久。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师傅,你都走了,还在操心我吃没吃饭。
她把那摞游历札记一本一本搬出来。搬到最底下一本时,札记旁边滚出来一个小陶罐,盖子封得严严实实。她打开盖子,一股甜甜的枣香飘了出来。
蜜枣。
红红的,大大的,一颗一颗,饱满得很。
是师傅早年游历北疆时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吃,藏在这儿,大概是想等她过生日再拿出来。
公主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很甜,甜到心里去了。
可是她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抱着那个罐子,在书架前蹲下来,安安静静地哭了一场。这一次哭得没有灵堂那次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哭了很久,哭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末的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吹进来,拂过她的脸,拂过她的头发,像师傅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
师傅,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公主不再没日没夜地拼了。
她还是每天修炼,还是继续找线索,但是她开始按时吃饭,到点睡觉,练累了就在海棠树下坐一会儿。父皇批奏折批累了,她会过去给他添杯茶,偶尔扮个鬼脸。只是鬼脸扮到一半,她自己先愣一下神,才接着把笑做完。
她不是不难过了。
她是把难过压到了最底下。
脸上的平静,是逼出来的。逼自己吃饭,逼自己睡觉,逼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一块,风一吹,就凉。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气渐渐退了。
公主十二岁生日那天,帝王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家宴,就他们父女两个人。桌上摆满了公主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桂花糕、麻辣蚕豆。
"丫头,生日快乐。"帝王举起酒杯,"父皇祝你平平安安。"
"谢谢父皇。"公主举起杯子,跟父皇碰了一下,笑了笑。
笑容很乖,很静,不像从前那样笑得眉眼乱飞。
帝王看在眼里,心里轻轻一沉。
吃完饭,父女俩在御花园里散步。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公主忽然停下脚步。
"父皇。"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帝王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事?"
公主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很认真,也很坚定。
"父皇,我想去天庭。"她说,"人间这一关,各宗和禁卫军已经闯过来了,用不上我了。可我还有自己的事没做完。师傅笔记里说,七十二个散招归为一体,是人界最强的秩序。那是他没能走完的一道关。我在人间把书都翻遍了,没人能告诉我,七十二个散招凑到一处,到底是什么光景。我想上去找找看。七十二变是上古传下来的,它的根,兴许不在人间。"
帝王愣住了。
他看着公主,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圆圆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脸还是圆圆的,像个小孩子,可是她的眼神却很坚定,像她师傅,也像他。
帝王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公主点头,"我想了很久了。"
"可是你才十二岁。"帝王的声音有点哑,"天庭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公主说,声音低了些,"可我放不下。师傅说,那道关不是留给他的。他走了一辈子,没走完;我学了他一身的功夫,若连他留下的关都不敢去闯,这身功夫,就白学了。"
"人间这一头,你倒不必挂心。"帝王说,"你师傅的信里说了,那雾怕秩序。朕传诏各宗、启了内库武库,禁卫军和各宗长老携着秩序之器在关外忙了大半年,才把那雾一点一点清干净。清到后来,人人都在念叨:那雾这般难缠,全人界的力气都搭进去,才磨得动它;你师傅当日一个人、一双手、一座阵,是怎么把它硬拖在关外那十六天的?"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朕听了,也想不明白。你师傅那个人,总能把天大的事,扛得跟没事人一样。"
"父皇。"公主抬起头,眼睛里有亮光,"我知道您舍不得。可我总得去。等我把七十二个散招连成一片,回来打给您看,也让师傅看看。他记挂了那么久的事,总得有人替他走完。"
帝王看着她。
他的女儿,才十二岁,还不到他的胸口高,梳着双髻,别着那对最喜欢的玉簪,明明还是个小孩子,站在那里,腰却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子,细细的,钉得很牢。
"父皇放心吧。"她说,"我是师傅的徒弟,我可厉害了。到了天庭,我一定能找到线索,一定能回来。到时候,你带我去看海,好不好?"
她说得笃定,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帝王听得出来。他的女儿不是不怕,是把怕按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跟国师的一模一样。
"好。"他说,声音很哑,"父皇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父皇一件事——不管找不找得到法子,都要活着回来。"
"嗯!"公主用力点头,"我一定活着回来。"
帝王笑得很苦:"傻丫头,找不到也没关系,活着回来最重要。"
"我一定能找到的。"公主握紧小拳头,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低,"……师傅说了,我悟性高。"
帝王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他心里在说:丫头,父皇不需要你当英雄,父皇只想要你平平安安的。可他没说出口。女儿长大了,有她必须走的路。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父皇已经安排好了。"帝王说,"三天后,朕用玉玺在天坛,给你开一条通往天庭的路。"
公主愣了一下:"玉玺?"
"嗯。"帝王点头,"传国玉玺是人间社稷之器,汇聚九州气运,它能打开界壁,送你上天。上去了,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公主的心跳快了几分。
她有点怕。但是马上,她又想起了师傅的信,想起了师傅说的"师傅信你"。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怕。"她说,"我一定能行。"
帝王看着她,笑了:"好。朕的闺女,就是有骨气。"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父皇已经托人给你找了个接应的。你到了天庭,有人等你。"
"谁呀?"
"哪吒三太子。"
公主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拿火尖枪、三头六臂的那个哪吒三太子?"
帝王被她逗笑了:"是,就是他。朕小时候天下不太平,妖魔作乱,是他下凡护着人族。你师傅年轻时,也受过他不少指点。朕给他传了个信,说我闺女要上天庭,让他照应一下。他回了俩字:'知道了。'人就应下了。"
"哇。"公主凑上来,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地黯了一下,"……师傅要是知道我能见着哪吒,肯定比我还高兴。"
她心里到底还是雀跃的。传说中的大英雄,马上就能见到真人了。只是那点雀跃刚一冒头,她就想起,师傅要是还在,一定会敲着她的脑门说"不可无礼",又一定会偷偷替她高兴。
她低下头,把那点热乎劲儿和那点酸,一起咽了回去。
"到了天庭,听他的话,不要乱跑。"帝王说,"他看着冷淡,心里最护着人族。你乖乖的,他不会让你吃亏。"
"知道啦。"公主点头,"我一定乖乖的。"
帝王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回去收拾东西。三天后出发。"
"嗯。"公主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帝王挥了挥手。
"父皇,我走啦。"
帝王也挥了挥手,看着女儿走出去。
她没有蹦蹦跳跳。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他笑了笑,眼里却又酸了。
丫头,父皇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