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家老宅,晚上八点。
潇逸晨推门进来的时候,饭桌上的菜刚摆好。李子菡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了。潇明坐在桌边翻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
“回来了?”
“嗯。”
潇逸晨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李子菡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潇逸晨吃了一口排骨,抬头看她。
“妈,你不吃?”
“吃,你先吃。我问你件事。”
“你说。”
“上次王阿姨那个女儿,从国外回来的那个,你看了照片没有?”
潇逸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看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李子菡的眉头皱起来。
“哪里不怎么样?人家姑娘学历好,长得也漂亮,家里条件也好,你连面都没见就说不行?”
“没感觉。”
“什么没感觉,你见都没见哪来的感觉?”
潇逸晨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妈,我最近在拍戏,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片场,没时间想这些。”
“你哪天不忙?你上一部戏也说忙,这一部也说忙,你什么时候不忙?”
潇明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妈说得对,你总得抽个时间见一面。”
潇逸晨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看他妈,深吸了一口气。
“行,等这部戏杀青,我抽时间见一面。”
李子菡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杀青之后不许找借口。”
“不找借口。”
李子菡这才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
潇逸晨低头吃饭,嚼着嚼着,脑子里却闪过今天下午在片场里刘飞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刘飞的额头几乎碰到他下巴,他能闻到刘飞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带着一点点薄荷。
他把那块鱼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同一时间,京湘市东区,出租屋。
金佑振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钟鸣坐在沙发左边,刘飞坐在右边,三个人围着茶几。
“佑振你别忙了,坐下说。”钟鸣拿起一块苹果。
金佑振在中间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刘飞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段视频递给他们。
“你们看这个,今天拍的那场,王哥说效果特别好。”
金佑振接过去看,屏幕上是刘飞和潇逸晨在客厅里对峙的那场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刘飞往前迈了一步,潇逸晨伸手搭在他肩膀上。镜头推得很近,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金佑振看完,把手机还给刘飞。
“你俩这戏拍得挺有感觉的。”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我看你刚才那个表情挺入戏的。”钟鸣在旁边说了一句。
刘飞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低头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那是剧本写得好,王哥导得也好。”
金佑振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钟鸣也没有再追问,低头吃水果。
刘飞嚼着苹果,忽然问了一句。
“钟鸣哥,你以前拍过戏吗?”
“没有。”
“那你以前做什么的?在美国除了做设计之外。”
钟鸣端着水杯,想了一下。
“做过很多,设计是主业,但也帮人做过项目管理,开过餐厅,什么都干过一阵。”
“你怎么什么都干过?”
“因为那时候想赚钱。”
刘飞点了点头,没有细问。金佑振在旁边削了一个梨,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他俩面前。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偶尔聊一句,偶尔安静下来。窗外的晚风吹着窗帘轻轻动,茶几上的水果盘慢慢空下去。
在城市的另一头,陈文俊的公寓。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钢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陈文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墙上什么也没有,就一面白墙,灯光照上去,平平静静的。
他在想钟鸣。
想那天在茶室里,钟鸣推门进来看到他的时候,手停在门把上,整个人定住了。想那天在车上,钟鸣站在路边看着他,一句话没有说。想那天金佑振问他认不认识钟鸣,他说“不认识”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他咽下去了。
钟鸣回来了,住在北郊老宅,经常去金佑振和刘飞那边吃饭。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一个人。
这些年他在美国过得怎么样。
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回来之后不来找他。
他心里还有没有他。
陈文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答案可能在钟鸣那里,但他没有去问。他也不敢问。
那天在茶室里,钟鸣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图纸的时候,他看的根本不是图纸。他在看钟鸣低头时额角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看他手指搭在图纸边缘的样子,看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微微动的弧线。
那些东西他看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钟鸣看他的时候,眼神是稳的,收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那天在车里,钟鸣站在路边看他的时候,他看到了。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
他闭了一下眼。
他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走到厨房倒掉,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关了灯,走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