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从大堂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朝着温景珩的书房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木棍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着，引来不少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揣测，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里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景珩和赵同知说话的声音。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公事，声音不大，但隐约能听到几个词——“人口失踪”、“邻县协查”、“公文往来”。楚砚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静静地听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手，叩响了门板。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传来温景珩的声音：“进来。”
楚砚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半开着，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温景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公文。赵同知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楚砚舟。
两个人的表情在看到楚砚舟的那一刻，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温景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关切的表情。赵同知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楚砚舟的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砚舟，你怎么来了？”温景珩放下毛笔，站起身来，“伤还没好利索呢，怎么就到处乱跑？快坐下，快坐下。”
他说着，亲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到楚砚舟面前，动作殷勤得有些过分。
楚砚舟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把木棍靠在椅腿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温景珩。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人，我今天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楚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温景珩和赵同知对视了一眼，然后温景珩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你说。”
楚砚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道：“大人，我这三天虽然闭门不出，但其实并没有闲着。”
温景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
“我白天在屋里躺着，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每天晚上，我都会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出去查访。”楚砚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三天时间，我已经把县衙内外所有人的夜间活动规律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温景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是被楚砚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同知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杯盖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每天晚上都出去？”温景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的伤……撑得住吗？”
“撑得住。”楚砚舟说，“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以前办案的时候，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照样该查案查案，该抓人抓人。”
温景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不愧是神捕，这份毅力，常人难及。”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查到了什么？”
楚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温景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已经锁定了真凶的踪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温景珩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愣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当真？你……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楚砚舟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是谁？”温景珩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急切地问道。
楚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同知。赵同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聊。”
“不必。”楚砚舟抬手拦住了他，“赵同知是知府大人派来督办此案的，此事理应让您知晓。”
赵同知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坐了下来，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楚砚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是席慎。”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温景珩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席慎？你说是席慎？我的师爷？”
“对。”楚砚舟的语气依然平静，“就是他。”
“这……这怎么可能？”温景珩来回踱着步，双手不停地搓着，“席慎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他怎么可能是……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没有搞错。”楚砚舟说，“我这三天夜里，亲眼看到他三次在深夜时分从后门出去，每次出去大约一个时辰才回来。而且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檀香味——那种檀香味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寺庙香火味，而是更浓郁、更厚重的一种味道。我在城隍庙的密室里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温景珩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你确定？”
“我确定。”楚砚舟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席慎每次深夜出门之前，都会先到后院的柴房里待上一盏茶的工夫。我昨天夜里趁他不在的时候，去柴房里搜了一下，在柴堆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布料，展开来，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块质地细密的黑布，大概有两个巴掌那么大，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布面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什么？”温景珩皱着眉头问道。
“这是我在城隍庙里，从那四个黑衣人头目身上撕下来的。”楚砚舟说，“当时我跟他交手的时候，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同时撕下了这块布。这块布的材质和纹路，和席慎衣柜里那件黑色夜行衣的布料一模一样。”
温景珩拿起那块布，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放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席慎……怎么会是他呢？”
“大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楚砚舟说，“既然已经锁定了目标，就应该尽快采取行动。我建议，明天就在大堂上公开审理此案，当面对质，一举拿下。”
温景珩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确定要在公堂上当面对质？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我有。”楚砚舟说，“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关键的证人，他们愿意在公堂上作证。”
温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大堂开审。”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很淡，很隐蔽，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丝笑意，还是被楚砚舟看在眼里了。
楚砚舟低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借此掩饰住自己嘴角那一丝同样的笑意。
两个人都笑了。
但两个人笑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