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他们就出发了。
乱牙背着一个大包。那玩意儿看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岑怔就走在他后面。
左手插在兜里,右手下意识的摸着痛处。
肋骨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走路了,抽空得去陈远山那里看看,也就那儿能赊账了。
零的自主率还是14%。
没有变化。
自主率……
他记得零之前提过这个指标。
不是系统恢复率……系统恢复率在天御旧总部一战后掉了一大截,这些天慢慢回了点,现在大概六成。
自主率是另一个东西。
是衡量它"醒过来"多少的指标。
他们从八楼下来。
走出单元门。
天是灰的。
雾很大。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乱牙走在前面。
一边走一边叨叨。
"我跟你说,这地儿绝对安全。"
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以前在那儿躲过债,足足躲了三个月,当时债主都找到楼底下了,就是没找着我。"
他嘿嘿一笑。
"房东是个聋子,不管事也不想管,省事儿的很。"
岑怔没说话。
他跟在后面。
目光扫过周围。
今天雾太大了,如果不是右眼是械眼的话,什么都看不清。
零:
〔安全。〕
岑怔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
穿过了两条街。
又穿过一个废弃的工厂区。
最后。
乱牙在一栋楼前面停了下来。
"到了。"
他说。
岑怔抬头看了一眼。
一栋六层的小楼。
以前应该是个厂房,看起来是后来改的群租房。
窗户都用木板钉着。有的钉了一半,有的钉歪了。
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平安公寓"。
字掉了一半。"平"字只剩一半,"寓"字的"禺"没了,只剩个"宀"。
乱牙推开门。
"走。"
里面是一个大厅。
很暗。
灯泡瓦数很低,搞得哪儿都是黄黄的。
地上堆满了杂物。废纸箱、旧自行车、破家具。
空气里还有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味道。
乱牙还在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喊:
"老张!老张你在吗?"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老张!你再不来我把你那瓶酒喝了啊!"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沙哑。
"你敢!"
然后一个老头从一间房里走出来。
很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他看到乱牙。
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又来了?"
乱牙咧嘴一笑。
"哟,fuck you~。"
语气和说"你好"一样自然。
老张习惯性地回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注意到乱牙后面的岑怔。
"这谁?"
他眯着眼打量岑怔。
"你朋友?"
乱牙:"嗯,我哥们。受了点伤,在这儿住几天。"
老张又看了岑怔两眼。
没多问。
"行吧,三楼302是空的,你们可以去那屋。"
他转身往回走。
"房租还是老规矩,一天五十。先交三天的。"
乱牙:"哎,好嘞!"
他冲岑怔挤了挤眼。
"我说吧,安全。"
岑怔没说话,他还以为房东真是聋子呢。
他跟着乱牙往楼上走。
楼梯很窄。
扶手都锈了。
三楼。
302房间。
门是开着的。
里面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把椅子。
墙皮掉了一大半。
窗户上还糊着报纸、海报、女模什么的。
乱牙把包往床上一扔。
"条件是差了点。"
他说。
"但安全,是真的。"
岑怔走进去。
把背上的包取下来。
放在桌子上。
他打开包。
从里面拿出一把螺丝刀。
擦了起来。
用一块干净的布。
擦得很仔细。
乱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来。
试着伸出手。
"嘿,老弟……?"
岑怔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伸手。
乱牙愣了一下。
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得,你这人不好接近,是我唐突了。"
他绕到岑怔后面。
轻轻拍了拍岑怔的后背。
很轻。
像怕碰疼他。
"那就这样吧。"
他说。
"我就在楼下。有事了喊我。"
岑怔没回头,他还以为乱牙是要他螺丝刀呢。
"嗯,知道了。"
乱牙走了。
他把门也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岑怔继续擦螺丝刀。
擦了一遍又一遍。
零:
〔你在想什么。〕
岑怔没回答。
他把螺丝刀放下。
又拿起另一把。
继续擦。
零也没再问。
——
中午。
乱牙上来了。
端着两碗饭。
"吃饭了。"
他把饭放在桌上。
一份盒饭。菜是土豆丝和白菜,还有一个煎蛋。
"楼下张姨做的,十块钱一份。"
他坐在椅子上。
拿起筷子。
扒了一大口饭。
"对了。"
他一边嚼一边说。
"我早上出去打听了一下。你那个大厦……天御旧总部,对吧?"
岑怔的手顿了一下。
乱牙没注意到。
他继续说。
"今天封得更严了。铁穹来了好多人,看着不像是在搜捕,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一队人进去,一队人出来,挨层搜。还带了探测仪什么的,不知道找啥。"
岑怔:"找什么。"
乱牙:"不知道。反正不是找人。昨天就抬了一个袋子出来,今天没看到再抬。"
他挠了挠头。
岑怔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饭。
饭有点凉了。
乱牙见他不说。
也没追问。
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
又想起什么。
"对了。"
他说。
"楼下那个修鞋的老头今天没来。"
岑怔:"哪个修鞋的。"
乱牙:"就街口那个,摆个摊子修鞋的,姓王。我昨天还在他那儿钉了个鞋掌呢。"
他扒了一口饭。
"今天没出摊,摊子还在,就是没人。他摊子上有个闪电符号,用粉笔画的。不知道他画的还是谁画的。"
岑怔擦螺丝刀的动作没停。
但零说话了。
〔标记匹配97%。〕
97%。
岑怔的手稳了稳。
继续擦。
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闪电符号。
出现在修鞋摊上。
就在这附近。
恐怖感从废弃大厦。
渗到了日常街区。
乱牙还在说。
"也不知道咋回事,最近这一片怪怪的。铁穹的人也多,穿灰衣服的也是。"
岑怔的手停了半秒。
"穿灰衣服的?"
乱牙:"啊……有个穿灰衣服的女人。在附近转了好几天了。拿着一张照片,见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
他喝了一口水。
"我远远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哎,好像有点像你。"
他抬头看岑怔。
"不能是你吧?"
岑怔:"我哪儿知道。"
乱牙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也是,咋可能那么巧呢。"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女的邪门得很。"
他压低了声音。
"我在街口吃了碗面,她就坐我对面。坐了二十多分钟——没动过。筷子没碰过,水没喝过,就坐那儿看人。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打了个寒颤。
"反正你小心点。别到处乱跑。"
零:
〔面部细节信息不够。但灰衣维修工照片和情报吻合。在沿共鸣信号扫街。〕
灰衣女人。
她在找岑怔。
代表个人还是灰带……
岑怔放下筷子。
饭吃了一半。
他现在有点儿吃不下了。
——
下午。
乱牙出去了。
说是去看看有没有活干。
岑怔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坐在桌子前。
闭着眼。
零:
〔要整理DSR-7信息吗。〕
岑怔:"嗯。"
零:
〔筛出十一条碎片。按可信度排列。〕
岑怔:"说。"
零:
〔第一条。闪电标记是身份标识。皮下注射。虎口。〕
岑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虎口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零:
〔你的标记被移了。械体改造,仿生皮更迭。〕
对,第一次的仿生皮倒是仿原生皮搞了,但后来破了。
就没有了。
零:
〔第二条。怔忡误差。原始神经信号和此前的情绪数据有偏差。计算中。〕
〔偏差率27%。〕
27%。
接近三分之一。
岑怔:"哪些偏差。"
零:
〔数据不全。但恐惧被放大,警示被弱化。〕
他想起了什么。
每次怔忡触发的时候。
那些汹涌的情绪。
恐惧。愤怒。绝望。
……约有三分之一,极有可能是假的。
或者说。
是被放大的。
零:
〔第三条。老周最后的录音。"李薇有下落,DSR-7有定位。我去看看,要是没回来……让他自己来。"后面就断了。〕
让他自己来。
"他"是谁。
岑怔。
还是……别人。
零:
〔第四条。XN-0B。面部匹配94%。对照目标是你。〕
94%?
岑怔开始下意识的搓手指头。
零:
〔数据不够。没法确认真实身份。〕
岑怔:"DSR-7里还有什么。"
零:
〔大量未解析。格式特殊。需要时间。〕
〔但……〕
零停了一下。
〔有一段代码。〕
岑怔:"什么代码。"
零:
〔不确定。〕
〔可能是触发指令。〕
岑怔:"什么影响。"
零:
〔让它们醒过来。〕
屋子里安静了。
醒过来。
什么东西能醒过来,人形机?
岑怔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很久没说话。
——
傍晚的时候。
乱牙回来了。
带了一包烟,还有两瓶啤酒。
"楼下小卖部买的。"
他把啤酒放在桌上。
"请你。"
岑怔看了一眼啤酒。
没动。
乱牙自己开了一瓶。
灌了一大口。
"啊——"
他长出了一口气。
"爽。"
他打了个嗝。
"对了。"
他说。
"有个事。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岑怔看着他。
乱牙:"有个学生,在餐厅请我吃过饭。"
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乱牙没注意到。
"他问了我好多关于锈带的事。什么帮派啊,废件市场啊,还有铁穹。"
他挠了挠头。
"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一个学生问这些干啥。但他请我吃了顿好的。我就说了。"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
"后来听说他被学校赶出来了。不知道为啥。"
他看了岑怔一眼。
"哦对了。他还让我带个话。"
岑怔:"什么话。"
乱牙:"他说——铁穹在查一个旧总部的东西,让人别靠近。还说有个维修工,让我看见了就离远点。"
他笑了笑。
"我当时还想,哪个维修工这么大排场。现在看来——"
他上下打量岑怔。
"不会就是你吧?"
岑怔没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林晓。
是林晓。
他被学校赶出来了。
因为他。
乱牙见他不说。
也没追问。
"行吧行吧,不说就不说。"
他把剩下的啤酒喝完。
站起来。
"我住楼下301。有事喊我。"
他走到门口。
又停住了。
"那个——"
他挠了挠头。
"昨天那事……真对不住啊。要不是我……"
岑怔:"没事。"
乱牙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
门带上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
岑怔坐在桌子前。
没动。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声音很轻。
"零。"
零:
〔在。〕
岑怔:"0.7秒的空白。"
他顿了一下。
"你确定是零件烧毁导致的?"
零:
〔确定。校验过了。〕
数据完整性校验通过。
数据确实是完整的。
岑怔没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
天快黑了。
零突然说。
〔DSR-7里的代码。释放了,似乎影响了所有的……产线。〕
停顿了一下。
〔你想知道更多吗。〕
岑怔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想。"
他说。
"但不是现在。"
——
第二天早上。
岑怔醒得很早。
他刚睁开眼。
零就说话了。
〔新闻。第三产线昨夜异常,三台人形机脱岗,但公司没回应。〕
岑怔坐起来。
新闻画面弹在械眼的视野里。
芯核动力的大门。
围了很多人。
记者。员工。看热闹的。
公司的保安在维持秩序。
画面扫过人群。
很快。
有那么一瞬间。
人群后面的角落里。
一个灰色的身影。
站了一下。
然后走了。
太快了。
看不清脸。
零:
〔颜色匹配92%。〕
灰衣女人。
她也在那儿。
或许不是岑怔释放的。
是有人先动了。
——
岑怔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掀开报纸的一角。
外面。
天刚亮。
还是灰色的。
和昨天一样。
但岑怔知道。
有什么东西。
不一样了。
三台人形机。
醒了。
这只是开始。
零:
〔搜捕优先级降了。不是放弃。是有更大的麻烦。〕
更大的麻烦。
岑怔放下报纸。
转过身。
他拿起桌上的螺丝刀。
塞进兜里。
然后——
他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