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体内的炸弹,巨神兵的枷锁
那不是古代青铜受力形变时的冷淬磷火,而是纳米级碳基线路在高频电压击穿下特有的冷光。
嗡鸣声瞬间在识海最深处化作凄厉的尖啸,宁千机视野中原本稳定的力学网格骤然撕裂。
后颈的神经插销像被浇上了一勺滚油,痛感顺着脊椎神经疯狂下窜,直接炸进坐席下方的传动枢纽。
没有多余的权衡,他的分魂在痛楚爆发的同一瞬脱离了操控舱的物理束缚,如同一柄冰冷的手术刀,顺着机体青铜龙骨的微裂隙笔直刺向下方的配重腔。
在神魂的微观视野里,覆盖在天心十道上方的灰白质感层层剥落。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用来调平重心的低碳青铜锭,甚至不是他此前以为的先祖遗存。
在那层风化严重的骨质磷酸盐外壳下,包裹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多面晶体。
晶体四周探出上百根细如发丝的超导纤维,正像贪婪的真菌菌丝一样,深深扎穿了巨神兵胸腔内那颗庞大的青铜动力球。
爷爷当年留在这具机体里的“尸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庇佑后人。
那层枯槁的皮肉骨殖,是最好的绝缘体,是一层完美的阻隔层。
它在这两千年的古老造物内部,静默地遮蔽着一个产自现代精密车间的微型奇点发生器。
“宁工!看他的手……那是‘绝罚’!”
耳麦里,乌鸦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常态的调门,嘶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互相碾压,“那是第三级应急协议!归零协会给所有深度行动小组配备的同归于尽引信!那不是烈性炸药,是微型重力坍缩弹!它只要起爆,核心瞬间会坍陷成纳米级的黑洞,把巨神兵和整座建木神宫全部吸进去!地脉断层会被撕开,他们要用整个地宫的塌陷去强行把‘归墟’拖到现实维度!”
乌鸦的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操作键盘的脆响在剧烈的颤抖中乱成了一团杂音,“他在赌!他在赌你不敢让所有人陪葬!”
宁千机的目光穿过视窗上的裂纹,冷冷投向对岸。
焦黑的工程箱残骸后方,C-7倚靠在岩壁凹槽里,满嘴都是咬破下唇溢出的黏稠乌血。
那张狰狞的刀疤脸上没有任何惊惶,甚至不再试图张开那张受制于“真言规则”的嘴。
他就那样静静地瘫坐着,用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透过弥漫的烟尘死死钉在宁千机身上。
真言规则能锁死声带,却锁不住一个早将死亡写进任务清单的疯子。
C-7不需要开口解释。
那只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焦黑右手,食指正在以极慢的节奏轻叩岩壁,一下,又一下。
这是最后的倒计时。
他在等宁千机主动切断天幕上的规则矩阵,等宁千机为了活命而交出这具巨神兵的权限。
对弈到了最血腥的残局,弃子的人永远比护盘的人拥有更多的主动权。
宁千机收回了视线,垂在操纵杆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但指尖平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神魂如水银般扑向那团漆黑的多面晶体。
分魂的触须化作极细的力学探针,试图沿着超导纤维刺入晶体与青铜核心的连接缝隙。
只要找到构件之间的剪切面,像拆除脚手架的扣件一样将力学传递链切断,就能在引爆前把这个外来物剥离出去。
然而,神识刚触碰到核心表皮,宁千机的瞳孔便狠狠收缩了一下。
晚了。
那些细密的纳米级超导纤维根本不是外挂附着,它们在漫长的沉睡与刚才的剧烈运转中,早已经与巨神兵本身的青铜经络发生了分子级的扩散焊合。
青铜齿轮内部流淌的狂暴地脉煞气,此刻正顺着这些纤维疯狂灌入黑色晶体;而晶体内部那颗尚在微弱脉动的高密度引力核,也早已反向成为了巨神兵能量回路的“次级变压器”。
拆掉这枚炸弹?
这就好比在一栋八十层的高层建筑施工到封顶时,发现底层的核心筒剪力墙里,有一半钢筋被掉包成了高敏引信的导爆索。
只要强行抽出一根,破坏原有的内力平衡,整座建筑就会在瞬间失稳垮塌;但如果不去动它,只要引信计时走完,结果同样是灰飞烟灭。
这不是拆除作业。在绝对的超静定状态下,暴力拆除等于亲手引爆。
“还有多久?”宁千机在喉间低沉地发问,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仪表盘的铜刻度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最多……四十秒!”乌鸦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战栗,“他在物理信标里写入了不可逆的衰变计数器,我们手头的算力连它的防火墙外层都摸不到!宁工,撤吧!现在用应急逃生舱顺着排气竖井弹射,或许还能在冲击波吞掉整个地层前穿过安全岩层——”
“闭嘴。”
操控舱外,传来了沉重的金属顿地声。
那是合金破拆镐狠狠砸在青铜护甲上的声响。
巫十九背靠着检修口厚重的防爆闸门,单手抹掉脸颊上混杂着火药残渣的血污,重重喘了一口气。
她的战术背心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肋下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但她的站姿依旧像一根深深楔入岩石的道钉。
“少废话。”
巫十九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青铜甲板传进舱内,沙哑中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燥意,“老娘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活人出来拿全款,死人出来拿抚恤。宁千机,你爷爷当年欠我们巫家的那笔账还没结清,你今天要是把这堆破铜烂铁扔在这儿自己跑了,老娘做鬼也得在湘西祖坟里把你宁家的祖宗十八代挨个刨出来吊打。”
她换了换握镐的手势,指骨发出清脆的咔巴声,目光穿过昏暗的虚空,落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引力深渊上:“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死在塌方里,总比被人当沙袋捏死强。”
宁千机胸腔中剧烈翻滚的血气,在这具躯体濒临极限的颤栗中,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对,死在塌方里,是工程师最大的耻辱。
拆不掉,就不能拆。
既然剪力墙拆不得,那就顺着它的受力路径,重新给它加上一道无量箍。
土木工程里有一条最冷血的规矩:当一股无法抗拒的荷载即将压垮结构时,不要去阻挡它,把它引向另一个能承受该荷载的支座,甚至——把它变成结构本身的主受力构件。
宁千机眼中的雪花盲区渐渐褪去,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操控台缝隙里疯狂闪烁的猩红频闪,神情变得极度冷漠。
“乌鸦,把巨神兵次级液压回路的阀门全部打死。”宁千机双手在控制台的两侧推杆上猛然向前一推。
乌鸦愣了一下,下意识尖叫:“全打死?冷却液会逆流,青铜内胆会因为过载直接融化——”
“照做。”
宁千机没有再给乌鸦质疑的时间。
他的分魂不再尝试向外剥离那枚奇点炸弹,反而像开闸的洪流,疯狂地顺着超导纤维反扑回去!
浩瀚的神魂力量不再是精细的解剖刀,而是化作了滚烫的泥浆,蛮横无理地灌入炸弹内部最精密的微观电磁线圈之中。
既然这个晶体要把一切物质向内坍缩,那它本质上就是一个拥有极大向心拉力的超强节点。
在传统榫卯结构中,有一种极其阴狠的设计叫做“燕尾死锁”,两根木料一旦咬合,受力越大,楔子卡得越紧,直到木质纤维彻底粉碎才会分离。
而悬浮在天幕上方的那张“九龙夺嫡”星图,正好缺一个能镇压九股暴走地脉的绝对重心。
他要归墟。
那就给他一个归墟。
宁千机口中溢出殷红的鲜血,整个人向前倾伏,识海深处的推演速度瞬间超越了肉体承受的负荷,无数根毛细血管在他的眼角崩裂,视线一片赤红。
在那片由数据与古老阵纹交织的微观受力模型中,他参照着头顶的天宫星图,强行用神魂在炸弹周围拉扯出九道虚幻的青铜引力索。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加上正中央的天心十道。
原本向内无序拉扯的坍缩矢量,在宁千机神魂蛮横的梳理下,被硬生生套上了九个坚不可摧的力学鞍座!
这不再是一枚即将失控爆炸的炸弹。
这是一口正在被强行安装导流涵洞的活火山口。
“宁工!三十秒……二十秒!”乌鸦十指在冒烟的终端上敲出血泡,眼泪混着血水糊住了视线,“倒计时进入不可逆段了!核心读数在指数级归零,重力常数在崩塌!”
墨玉平台上,靠在岩壁上的C-7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嘴角的冷笑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收敛。
在他看来,那尊巨大的青铜机体此刻发出的沉闷颤鸣,不过是一头庞然大物在引力深渊面前绝望的痉挛。
一切都结束了,地宫塌陷,归墟降临,地表的蝼蚁与地下的工匠,终究都只是新世界降临前的殉葬品。
操控舱内,微型奇点炸弹的蜂鸣声已经尖锐到了超越耳膜承受极限的地步。
红色的光芒不再闪烁,而是化作了一道刺目至极的凝固光斑,将狭小的舱室照得宛如一片猩红的炼狱。
宁千机抹掉糊住视线的血水,牙齿狠狠咬住舌尖,用神魂落下了最后一根力学系杆的锁扣。
倒计时的最后一位数字在猩红的脉冲中彻底熄灭。
死寂。
绝对的死寂在这一刹那吞噬了整个深渊。
没有预想中山崩地裂的巨响,没有横扫一切的冲击波,甚至连空气中狂暴的电磁杂音都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对岸岩壁下,原本静待死亡降临的C-7,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望向对面的庞然大物。
巨神兵胸口那团刺目的红光不见了。
不仅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裂,整具庞大的青铜巨躯反而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连齿轮咬合的微震都完全平息了下来。
而在那具古老身躯的天心十道正中央,原本严丝合缝的青铜护心甲,却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反常的光线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