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32章 断了的那根内弦
那缕胡琴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清早,我在店门口的墙根下,看见了那个蓝布卷儿。麻绳捆着,布角磨出了线头。解开,是一把老二胡,蛇皮蒙着薄灰,内弦断了一根,松松垮垮垂着。琴筒里,塞着一小包油纸裹着的暗红色松香,只剩指头大。
香末里,埋着半张烧剩的红纸,焦黑的字只认出半句——“……爹对不住你”。
我把二胡捧回店里,搁在柜台上。
上午,门帘被掀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掺着白,穿一件干净的深灰外套,眼睛红肿。她一眼看见柜台上那把二胡,脚步猛地顿住,捂住了嘴。
“这琴……”她声音抖得厉害,“怎么会在您这儿?”
“昨夜有人放在门口。”我给她搬了凳子,“您是它的家里人?”
女人叫苏婉清,在邻市的一所中学教音乐。她在凳子上坐下,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把二胡,又像怕碰碎了似的缩回来。
“是我爹的。”她眼泪掉下来,“他叫苏长庚,年轻时候在茶馆、码头拉二胡,一拉就是一辈子。半个月前,他走了,八十四。我给他收拾东西,翻遍了屋子,唯独这把琴找不到。我以为是他临走时糊涂,不知扔哪儿了……”
“他走的时候,”她哽咽,“身边没人。我在外地讲课,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我看着她:“您和老爷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开?”
苏婉清的身子僵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我七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眼睛。”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家里穷,我爹抱着我,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钱花光了,也没赶上最好的治疗。我的左眼,到底还是落下了弱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从那以后,我爹就像欠了我还不清的债。”她抹了把泪,“他没日没夜地拉琴、赶场,一分一分地攒,总想再给我治。可那时候医术就那样,治不好了。他却认了死理,觉得全是他没本事,耽误了我。”
“我从来没怪过他。”苏婉清哭出声,“真的没有。我后来学音乐、当了老师,都是他教的。他拉琴,我就趴在他膝头听,是他让我知道,眼睛看不清,耳朵里照样有个亮堂堂的世界。可他这辈子,见了我就说‘对不住’,说到老,说到走……”
我戴上白色的棉手套,指尖落在那把二胡上。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她,“我只看,只传话。不带走他,也不替他做决定。看的时候,会有点难受。”
“您看。”苏婉清重重点头,泪如雨下,“我就想知道,他临走那几天,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心里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指腹抚过冰凉的琴杆。
轰——
没有痛,先涌上来的是一种又酸又软、带着茶香的暖意。耳边是喧腾的人声、碗碟碰撞声,还有那把二胡流淌出来的、温温软软的调子。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很多年前的老茶馆。
年轻的苏长庚坐在角落,闭着眼拉琴。台阶上,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左眼蒙着纱布,怀里抱着个空搪瓷缸,一眨不眨地“听”着。一曲终了,她拍着小手笑。
“爹,真好听。”
“好听,爹就天天拉给俺闺女听。”苏长庚把她抱上膝头,用粗糙的拇指擦了擦她没蒙纱布的那只眼,眼眶却红了,“清娃,是爹没本事,没把你的眼睛看好……”
“我不要看。”小女孩伸出小手,捂住他的嘴,“我听爹拉琴,就什么都看见了。爹你别哭,你一哭,琴也跟着哭。”
苏长庚别过脸,大颗的泪砸在琴筒上。他重新搭起弓,把那首曲子,又拉了一遍,这一回,调子一点点亮起来,像黑屋子里,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画面一转,是很多年后。
老屋,昏黄的灯。苏长庚已经很老了,背驼得厉害,一个人坐在床沿,怀里抱着那把二胡。他老眼昏花,手指枯瘦,却还固执地往琴筒上擦着那半包松香。
他拉那首老曲子。
拉两句,停下来喘口气,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话,像闺女还坐在他膝头。
“清娃,你听,爹还能拉。”
“你在外面,忙,是正经事,别惦记爹。”他笑了笑,浑浊的眼里有光,“爹没啥事,就是……就是对不住你。当年要不是爹穷,你的眼睛,也不至于……”
“你别说爹对不住你啊。”他忽然哽咽,忙抬手去擦眼,“你小时候说,听爹拉琴,就什么都看见了。爹知道,你是哄爹的。可爹信了一辈子。”
他再拉,弓一抖,那根内弦“嘣”地断了。
老人握着断弦,没有去接,只是把脸,深深埋进那把陪了他一辈子的二胡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做错了事、不敢回家的孩子。
“清娃,”他闷声说,“爹没脸喊你回来送……可爹真想,再给你拉一遍啊。”
那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段画面。
我猛地收回手,早已泪流满面,喉咙里堵得发疼。
苏婉清扑通一声跪倒在柜台前,抱着那把断了弦的二胡,放声痛哭,哭声里攒了几十年的“爹我不怪你”,终于再没处可藏。
“爹——”她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那么傻啊……”
“我早就不怪你了,我一天都没怪过你……”她一遍一遍地说,“是你给了我一双能听见光的耳朵啊,爹。你给我的,比谁都多,比谁都亮……”
我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劝。有些迟到了的话,得让它,哭够。
等她终于平复,我把那半张烧剩的红纸,递给她。
“老爷子没写完的,是‘爹对不住你,清娃,爹走了,你要好好的’。”我轻声说,“可他不知道,他闺女这辈子,最想跟他说的,是另一句。”
苏婉清捧着红纸,含泪用力点头。
第二天,她来店里取琴,那根断弦已经换了新的。她没有带走旧弦,而是小心收进了贴身的衣袋。
“我今天就回老家。”她抱着二胡,站在门口,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要在我爹坟前,把那首曲子,完完整整拉一遍。我要告诉他——”
她回过头,红肿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笑。
“爹,我听清了。这一辈子,我什么都看见了。”
风铃响过,她走进了外头明晃晃的日光里。
店里静下来。我望向柜台底下,那只旧木箱静静卧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蹲下身,在箱盖上停了停。
“你看,”我极轻地说,“说不出口的爱,都藏在弦里呢。”
“那我没说出口的那句道别,”我望着那把锈锁,声音低下去,“又藏在哪儿。”
箱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