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冻实了是十一月十八。往年这时候也冻,早一年晚一年差十来天。开春化冻也在这前后,一年一年就这么转,转过年又是一河冰。砸冰的人拿的是斧子,斧子是他家劈柴的,砸完顺手在河沿上把斧子上的冰磕掉。河沿上搁着几副井绳,是歇着的人留下的。头一场冰薄,踩不住,得等第二场,第二场下了以后连着几个晴夜,冰就厚了。镇上的人拿冰锥试过,试到中间能站住脚,就在冰上走出一条道来,走的人多了,道上发亮。
我过河核户口,走的就是这条道。走的时候人得散开,不能凑堆,脚下要挑发白的地方踩,发青的地方底下是活水,薄。挑道的时候得低着脑袋看冰面,脖子后面的风直往棉袄领子里钻。棉袄领子上结过霜,进屋里一化,领子就潮。一趟来回四十来分钟,比摆渡快,也比摆渡冷。鞋底下钉了掌。鞋掌是铁皮的,冬天在冰上走比胶底稳。钉掌的时候是老韩帮我钉的,他手抖,钉子歪了两根,钉完拿鞋在炉台上磕了磕,说稳当。
河东核了半个月。核到最后一家,天已经短了,晌午出门,回来天就黑。过河的表得拿塑料布包着,怕沾了水汽。出门前我把钢笔灌满了墨,灌的时候滴了一滴在手上,蓝的,搓了两下没搓掉。钢笔是所里发的,笔杆是塑料的,笔尖使秃了一边。灌墨的时候墨水瓶的瓶口沾着干墨,得拿纸擦。表填完我数了一遍,一册四十来页,缺了两页,回所里补上的。有一户人家在主家沟那边,是我核的最后一户。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家,男人叫谷长顺,四十一岁,种地,兼着给人家拉煤。表填得顺,就是填到他媳妇那一栏,他说不上来他媳妇的岁数。他说差一岁两岁,写哪个都行。我照底册上的抄。
填完表他把笔还我,说,同志,你认得我哥不。
我说你哥是谁。
他说,他哥叫谷长河,谷子的谷。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九四年去南边,头两年寄过钱,后头没信了。他问所里这些年有没有过这样的信,人自己找回来的。我说有过一桩,人自己走回来了。他说那是好的,多半是走不回来的。
我记着这一句,没往表上写。反正写不写差不多。这话大概也就是一句闲话,落不到纸上。
落不到纸上的话,大概一年到头有的是。反正也没人追着问。往回走上冰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当中冰面上没灯,就靠月亮,月亮那天是半块,冰上照出一片淡白,冰缝是黑的,一道一道支着。河当中那一段没有脚印,白得发亮,人走到那儿心里会发紧。走到河当中,我停下来听了一下。冰底下有动静,不是响,是咚、咚的,隔一会儿一声,闷,从底下上来,像是水在冰下面走。这种声音在河边长大的人都听过,冬天夜里的河,底下还在动。
上了岸再看镇上的灯,一支一支的,稀。谁家的灯亮着,谁家没人,看灯就知道。那年镇上还没装路灯,天黑下来就是一整块黑,认得路的人靠墙根走。
回去以后我把河东的表理齐,一百七十几户,都在这半个月里填上了。表理成三册,一册一册拿棉线订上,订的时候线头还是塞左角。合上册子的时候,我数了一遍页码,一页不缺。
这个活完了以后所里松了半个月。腊月里还是照旧的事,盘账、报报表、写慰问名单、给老同志家送东西。慰问名单还是我抄,一页十来户,抄两遍,核两遍,这活我做过十回了。陈怀山那阵子身体不太行,冬天咳嗽,一进屋就把炉子挪到脚边上,坐一会儿就走。李广田下乡少些,多数时候在屋里看卷,看卷的时候拿手在纸边上抹来抹去,像在找什么。
腊月里我腾了一回柜子。第三层满了,得往铁皮柜里压,腾的时候先拿抹布把柜格抹一遍灰,灰落在抹布上结成条,抖一抖就散。压的时候一本一本过手,抹灰,数页,看线头。这些年过手的卷有三千来本,摸得多了,手底下有数。快的时候一本过得跟翻一页纸差不多。
过到九一年的那一段,我手底下慢了。九一年的卷不多,二十来本,我在里头翻了两遍,翻的是那些封皮上写的订卷时间是夏天秋天的。夏天秋天的案子多,卷厚,页数多,换一页看不出来。冬天春天的卷薄,三页五页一本,换一页占的份太大,换了就容易看出来。这是我自己的算法,算完了我也没往本子上记,反正是脑子里过的。
那天下午我把九一年的二十来本都翻了一遍,一页一页对的不是内容,是纸。对着窗户的光,用眼睛看,看哪一页比前后的黄。二十来本翻完,手里的活停了半宿,我数出来两本。
两本里头,一本我已经记过,是九一年秋天那本;另一本是我从没留意过的,八月底里订的。两本的黄都不是紧挨着一页,黄的那页夹在中间,前后都隔着三四页,隔着的那几页都是白的。这两本都是我的字。
天黑了我把柜门关上。锁好以后没走,钥匙攥在手里,站在窗户底下朝外看。院里下过雪,雪被踩出一条道来,从门房一直到灶房门口,道两边的雪是白的,白得没动过,雪上什么脚印也没有。老韩从灶房出来倒水,倒完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又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进屋去了。
天黑了,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那本簿子拿出来,在上回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字。上回写的是九一年秋的那一本。这回写的是,九一年八月,又一本,同。三个字就是一本卷,写完了数一数,两行字,两本卷子。
本子上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压回旧信纸底下,上头的搪瓷缸挪了个位置压住。抽屉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是那副手套,灰线,指头上有两道红,破了洞的。这东西压在簿子底下三年了,拿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