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正月初六上班。头一天进所里,各屋的门都锁着,我拿钥匙一把一把开,开完把炉子生上。
没活。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韩一个人忙,白菜炖豆腐。上午开会,陈怀山讲了今年的几件事,讲完散了。散了会大家站着说了几句闲话,说的是年三十谁家的鞭炮响得久,说的是镇上那家卖肉的年前涨了两毛,一斤从三块二涨到三块四。吴长庚那年没在镇上过年,初六才回来,回来讲他乡下的事,讲了半天。我回档案室,把炉子生上,烧了一壶水,水开了灌进暖瓶。暖瓶是竹壳的,壳上有一道裂,拿铁丝缠着。晌午没人来,我在屋里把去年腊月翻出来那两本卷从头看了一遍。
两本卷,一本是九一年八月订的,一本是九一年秋订的。两本的封皮都发了脆,一动就响,封皮上盖的档号是毛笔写的,墨色发灰。封皮上写的案由都不是大事。八月那本是丢猪,村里一户人家丢了两头猪,报了案,最后在邻村找到了,是圈没插牢,猪自己走过去的。秋那本是两个人为地界吵嘴,一方拿镰刀把另一方的胳膊划了道口子,赔了十五块钱了的事。看案由,大概都是搁得住的事,搁在柜子里十年八年没人翻的事,翻出来也就是抹一把灰,灰落在袖子上还得拍两下。
我把这两页对着煤油灯看。灯罩上熏出来的黑挡了一片光,我拿布擦了擦,煤油味跟着上来。两页的字都是我的字,钩是我的钩。纸都是黄的,黄的深度也差不多。这两页在各自那本卷里的位置都是中间那一页。
后晌我把这两本卷又搁回去了。搁的时候手停在柜门上没关。
晚上的事,是后来那几年里我常回想的一段。
这两本卷能凑到一块儿,是因为我把九一年的卷全翻了一遍。翻的时候手上沾了灰,一边翻一边往裤子上蹭,蹭完了裤腿上两道灰印子。九一年那一年所里出了二百来本卷,摞起来大概有三尺来高,里头有一半是薄的。二百来本里我翻出来两本。要是把每一年都这么翻一遍,翻出来的就不会只是两本。这个念头我在那天晚上想了半宿。想到了以后我就没往下想,因为往下想是另一件事:翻出来两本,跟翻出来十一本,是两件不一样的事。两本可以说是纸使光了、抄错了重抄、谁帮着抄了一页;十一本就不是个说法了,十一本是有个人,十来年里,一本一本,有心思地在做同一件事。
这个数目我是在哪一年才知道是十一的,要往后说。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十一,我手里就两本。
转过年开春所里事多。正月里办了三桩,二月里乡上开会开了两回,三月里镇上修路,四月里麦子起身。这些事一件一件过来,日子过得快。那两本卷的事我搁在心里,没再翻第三回,翻出来也就是那么两页。
搁了两个月,四月里出的一桩事又把它翻起来。
那桩事是砖厂出的。九八年四月十一,砖厂又出了伤人的事,这回是码坯的,姓郭,四十六岁,脚下踩空,人栽进坯垛,肋骨断了两根,胳膊上也伤了。我去的时候人被弄到卫生院去了,我在厂里问话,问了三个人,坐的是厂部那张掉了漆的桌子,桌上搁着半盒烟叶、一卷报纸、一只印着字的搪瓷缸、一瓶墨水。问话那天,砖厂那台制砖机摆在棚子底下,斗子朝上,皮带上一圈黑,机器边上搁着一只胶鞋,棚子四面的苇席换过新的,新旧两种颜色夹着,旧的发暗,新的发黄。我站在那台机器跟前,等答话的人理思路的时候,忽然想起九四年那一桩,刘四根那只手,还有人说过的,那天早上机器响得不对。
这两件事挨着,大概是因为厂子是一个厂子,机器是一台机器,伤了两个人,前后隔了四年,中间厂子换过一回厂长。四年前那一桩,工友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没往卷上记。我在厂里站着,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想完了想的是:那卷上没记的东西,是怎么没记上的。
后来那几天我在所里翻九四年砖厂那一卷。翻的时候不是要找什么,是想看一眼工友的话到底落在哪儿了——是压根没说,还是说了别人没记,还是记了后来没有。翻到了那一卷,从前往后看了一遍。里头没有那句话。
我把这一卷跟九一年那两本搁在一块儿想。搁在一块儿,三本卷三种情况:一本里少了一行该有的,两本里多了一页不该有的。少的那本,是没人记;多的那两本,是有人抄了换上。多出来的那两页上,都是最不起眼的事,丢猪、地界,写上去也没人细看。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大概别人听了也得这么说,反正这不是账上的话。可它就是手底下过出来的东西。
又隔了一个来月,我听人说了一件事。县上旧档案室要装修,旧档往新库房挪,挪的时候从旧库房里清出来一批六几年的卷,水泡过的,纸都粘成一块了,掰不开。县上叫人把这一批单独搁着,等以后有法子再处理。这话是吴长庚从县上带回来的,他讲的时候讲得很细,讲纸泡了以后什么颜色,讲库房里那股味儿,讲完了还说了一句,早些年不管,这会儿想起来管了。我听着,听着就想到另一样事:纸这个东西最怕水,也最怕火,还不怕搁着。搁着的纸,一百年也是那张纸。想改它,只有趁它还新的时候改。
到了五月下旬,砖厂那一桩结了。处理意见上写的是操作不当,伤者自担,厂里给了三百块医药费,一百块养伤。这卷是我抄的,抄的时候我留意了自己手上的钩。钩在,一横一竖都收到了头,跟九四年那本里的字是一个手。抄完我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手底下停了停,像是有东西没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