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入夏我把档案室的门窗都擦了一遍。柜子也擦了，擦的时候用的是搪瓷缸里剩的水，水凉了就从炉子上座着的水壶里倒。趁着活少，把柜子里的卷从头到尾翻了一回。擦窗的时候玻璃上的灰抹了两把，抹布黑了一段，换了两回水。
这回不是腾，是有意翻的。翻的法子是我自己定下的。按年份走，一年一年的卷抽出来，一页一页对数，专看纸。活干得慢，一天过不了多少本。屋里窗户朝北，光匀，拿一页对着窗户，纸的白黄就显出来了。桌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把算盘，算盘是给写封皮、核数备的，那半个多月我没怎么动。那半个多月我抄材料的活压到晚上干，煤油灯点到半夜，煤油下去得比往常快，煤油壶是铁皮的，壶嘴细，倒的时候得对着灯座上的口。翻的时候我把桌子收拾干净，桌上就搁一支铅笔，一本簿子。翻到有疑的就在簿子上记一行。一格一行。，年份、月份、案由一个字、页码。记的是手的账，不是公家的账。铅笔我削了两回，削出来的木屑扫到地上，扫的时候才发现桌腿底下那只垫脚的砖换了，换成了水泥块，大概是哪回谁顺手换的。屋里的灯那阵子还是那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罩子上有烟熏的黑，隔几天得拿布擦一回，擦完手指上带一层黑。
翻了半个多月。
天天翻。这半个多月里我过了一千多本卷。过完数了数簿子上的行，一共七行。
七本卷里，每本都有一页黄。放在各自的那本里，都是中间偏后的一页，前后都是白的。我数出来的七本分布在五年里，八九年一本，九零年一本，九一年两本，九二年两本，九三年一本。到九四年往后就没有了。九四年以后一本也没有，我一直翻到九七年年底，一本没翻出来，纸都匀。那年以后领的纸是机器裁的，边比手裁的齐。
这七本我把它们抽出来，单独搁在柜子最上一层，按年份排好，排的时候在每本封皮里夹了一小条纸当记号。纸条是裁纸刀裁下来的，上头没写字。裁纸刀裁的时候底下垫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让刀切成了两半。那沓纸条我搁在茶缸盖底下压着，茶缸是搪瓷的，装过水，底下一圈水锈。抽的时候一页一页再看了一遍，看的是内容。
八九年那本是柳河村机井上那一桩。这一本我熟，进所第二年的事，抄过一遍。翻到那一页，写的是出事前几天的事，问的是村里几个人，问的话里头有一句，问他那几天跟谁红过脸。答的是，没红过脸。这一页的纸黄，字是我的。机井那一桩判定的是意外，家里人领了赔偿，往后就没人提了。
九零年那本是砖窑塌方，问的是开工那天谁看过窑面。答的是，没人报过。这一页黄。塌方压死了两个人，窑主赔了钱，判的是责任事故，窑后来拆了，砖卖的。
九一年那两本，一本是丢猪，一本是地界。九二年那两本是渡口翻船那一卷里的一页，还有一本是供销社会计的卷，那一本的封皮上有一块水渍。供销社那一卷订得晚，纸是后来换的批号。九三年那本是河滩上那一桩，程有亮。
七本我都翻到了那一页。
七本卷我看完了，坐在凳子上没起来。屋里静，外头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啥。我把簿子拿过来，把七行的年份重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把顺序调了：机井、砖窑、供销社、渡口、河滩、丢猪、地界。
调完顺序我就看出来一件事。这七本里，五本的事上有人死了，两本没有。死人的那五本，后事都办了。
死人这个事在所里的卷上不算稀罕。可他挑出来的七本里，五本都是死人的，两本是鸡毛蒜皮的。挑五本死人的，可以说是碰巧，一年到头镇上出的事里死人的本来就多，反正年年有。可鸡毛蒜皮那两本挑得就怪了。丢两头猪，胳膊上划道口子，这种事在所里一年有几十件，卷都薄，谁也不会去看第二眼。把这样两卷翻出来抄一页换上去，揣的是什么心思，我想不出来。
九四年以后没有，这一条我也想了几回，反正想不出个整话。大概是不肯动了，也大概是那几年往后纸的批号换了，换上去坐不住。
这两种都可能。九四年往后没有，可能是他停了；也可能是那几年往后，纸上使的墨、纸的批号跟从前不一样，换上去能看出来，他不换；也可能是那几年的事他不肯动了。哪一种，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把七本卷重新排了排，还是按年份排回去，搁在原来那一层的最上头。搁的时候我一本一本摸封底的线头，线头都在左角，都在我塞的那个位置。
翻到这里我就翻不下去了。手底下也没活可干了。这件事跟四年前那一页不一样。四年前那一页是孤零零的一页，这回是七本，大概七本凑在一块儿，就是一个人，十来年，有思量地在做。这个人是谁，我一点影子也没有。所里这些年过手卷的人不少，可一件一件往前排，排到哪些年，谁在管纸，谁在订卷，谁的座位在哪儿，这些我都能排出来。排出来以后，那几个人我都认得，都是跟我一起吃了十来年食堂的人。认得归认得，排在一起，还是看不出哪个是。
天黑了，屋里只剩窗户那一点亮。
我坐着没动，坐到窗户上那点光也没了。我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揣进兜里，在兜里捏了一下。
我没回屋，先到院里站了会儿。那天月亮好，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铺到墙根，树底下的土被扫得干净。灶房的窗上亮着灯，老韩在里面刷锅，刷锅的水声哗哗的。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回屋我把本子拿出来，在那两行字底下又加了一行：五月至六月，共七本，八九年一本，九零年一本，九一年两本，九二年两本，九三年一本，九四年后无。
写完我数了数本子上的行。三行，七本卷。本子前面还空着很多页，一页纸能写二十来行。这些空页搁在那儿，跟没写的纸一个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