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夏天以后，我添了记簿子的习惯。
习惯是自己养出来的，没人教。
开头也没打算记长。添这个习惯之前，本子上一共三行。
本子还是那本纸边的，去年冬天用它记了两行，今年添到七行，一行一行挨着写，写满一页翻一面，翻面的时候得把纸按平才不跑行。往后我把它单搁在抽屉最底下，压在旧信纸下头，上头再压着那副手套，手套底下还压着一小段棉线和半盒火柴。抽屉一拉上，这些东西就都在暗处。
抽屉是木头的，拉开的时候底下会刮着框，得抬一抬才顺。这本子不上账，公家账上没它，所里也不知道有它。它记的东西也简单，就是年份、月份、案由一个字、页码。案由那一个字要挑准，一个字顶一整桩事，挑错了往后自己都认不得。一行一个卷，写完拉倒，反正也不给人看。
记这个不是为了什么公事。要说为的是怕，大概也说不过去。我干这行的本钱就是一个字不错。二十年的卷过我的手，从抄到订到入柜，哪一本哪一年、哪一页该在什么位置，我心里有数。可现在柜子里有几页纸，是我抄的，又不是我抄的。字是我的字，纸不是那份纸。这个事搁在心里，跟石头压着差不多。石头不出声，可它一直在那儿。压在心里的东西有个坏处，就是它会自己变大，一年到头在那儿慢慢胀。胀也不出声，你不去碰它，它就不动。上回我想的是两本，这回是七本，下回要是再翻，大概还能翻出几本来，反正翻出来的只会往上走。我不往下想，我就把看见的记下来。看见一行记一行，记下来它就不在纸上乱跑了。记的时候我不敢用别的本子，怕人看见，也不敢记在家里，家里就一间屋，什么都搁在一处，来个人一眼就看遍。就这本纸边的本子，压在抽屉最底下，上头压着旧的，一层压一层。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那副手套，灰线的，指头上两块红，破了一个洞。这副手套跟本子搁在一处，两个都是不用的东西，搁着不动。
这个习惯添上以后，我干活没有以前麻利了。抄材料还是那个快法，就是看卷的时候慢了，常常一页看半天，搪瓷缸里的水凉了也不续。唐玉梅见我这样，问过一回，说周同志你眼睛不行了。我说夜里没睡好。她说你少熬。我说嗯。她说完就去她屋里了，走路的时候钥匙在腰上响，一把大的两把小的，串在一根铁丝上。
夏天过去，所里出了一桩跟我这门手艺有点关系的事。
七月底县上下来了通知，说以后凡报案的材料，报案人要按手印，材料两页以上的，页与页之间要盖骑缝章。这个通知下来，所里照办，买了一个新章，公章是圆的，骑缝章是长条的，红印泥、印台各领了。那阵子我盖骑缝章盖得多，一天盖几十回，盖到手酸，印泥蹭到袖口上，洗了一回没洗净。
盖章这个活没什么，是我自己从里头想出一件事来。骑缝章有什么用，就是防人动页。页都编了号，动了页，章就断了，一眼就看出来。县上定这个规矩，是防谁，不用问。防的是材料在中间被人抽走一页、换上一页。这个道理，所里的人都懂，谁也没往别处想。
我想的是另一头。骑缝章是今年才有的，九八年。这之前的卷，谁去翻，翻完再放回去，页数对得上，就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自己那些年订的卷，订的时候一根棉线，一个死结。线打得深，两头的线头都剪到根，塞在封底内侧左角，用指甲盖压平，压得看不见。这门手艺是为什么好使，是因为它是死的，它不告诉你它动过。它要真是这样好使，那这十来年里，也一样好使在别人手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桌前，把当天的一份材料装订。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左角。塞完拿指甲盖压了压，又拿拇指肚抹了一下。这一套动作我做了十来年，闭着眼都能做，赶工的时候一天做二十来回。做完了我看着自己那两根手指头，看了有一会儿，指头肚上有墨，黑的，洗不掉，得拿刀片刮。
我这双手，二十年在纸上走，写下过别人一辈子的话。这双手做的东西，谁都能拿去用一下，用完再还回来，纸还是那张纸，柜子还是那个柜子。
这个念头起来我把它按下去了，按了两回才按下去。想这个没用，手上还得干活。
秋天县上又来核账，核到档案室，还是那个绿柜子，还问了一回。核账的年轻人问里头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找找钥匙，我说找不着了。他就没再问。
入了冬以后所里事就少了。过了年就是九九年。到了腊月，我一个人在档案室的时候多。
那阵子活儿就那么点，一天正经干不了两个钟头，剩下的工夫我就坐在屋里看那些柜子。外头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响，一声一声，响一阵停一阵。有几天我没干活，坐在凳子上看柜子。屋里四个柜子，三个装满了纸，一个锁着。装纸的那三个我都熟，哪一层搁哪年，哪一格搁什么，闭着眼摸得着。锁着那个我一点也不熟。我进所头一年擦过它一回，就是那一回。那回擦柜子用的是湿抹布，抹布上的水在柜门上留了一片印子。它站在墙角比旁的三个高半头，顶上落着灰，灰上头有几个指印，是那年擦的时候我留下的，指印早平了，只剩个印子。窗台上搁着唐玉梅的一盆仙人掌，扎手，谁也不敢挪，盆是陶的，盆里的土干了裂开，也没人浇。
入了腊月又下过一场大雪，雪把院子盖严了，早上去扫，扫出一条道，从门房到食堂到档案室。扫雪的木锨在门房后头搁着，谁起得早谁扫，一扫半条院子，扫完手冻得发木，得回屋在炉子上烤一烤才缓过来。扫雪的时候我扫到档案室门口就停了，往门里看了一眼。屋里黑，就看见柜子一排，黑的几个影子，墙角那个最高。看完了我把门带上。
那年过年，我三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