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点儿声音。
是呼吸声,我能确定不是之前那种嗡鸣声。很近,很重,带着某种不规律的节奏——像有人在洞底费力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拖得很长,然后短促地吐出来。
手电光往深处照——洞道继续延伸,黑得看不到底。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头。
我绕过那个半埋的帆布背包,没有停下,也没有出声。洞壁上的刻字在余光里一闪而过——"别应声,别回头,它在找——",我没回头看,目光钉在前方黑暗里。
洞道从这里开始变窄,我得侧身才能通过。手电光扫过两侧石壁,上面又有新的刻痕,不是字了,是一些杂乱的线条和符号,像是某人慌乱中拿石头划的。有一道刻痕特别深,石粉还新鲜,旁边蹭着一小片暗色污渍——和码头打火机弹盖里那片一样,暗褐色,干涸的。
我继续往前,半蹲着挪了大约五六米,洞顶更低了,不得不双手撑地爬行。沙砾里的脚印到这里变得凌乱,同一个人的鞋印反复踩踏,像是原地转过圈。
然后一直走到地面尽头。
我蹲在边缘,手电往下照——
一个竖井。大约两米见方,井壁嵌着生锈的铁梯,往下至少七八米深。铁梯的锈迹上有新鲜的刮蹭痕迹,有人最近爬过。竖井底部隐约有光——不是手电光,是那种昏黄的、稳定的光,像灯泡或者……灯塔的灯。
呼吸声从竖井下方传来,比刚才清晰得多,带着回音,混着水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重而不规律。
我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把腰间松松套着的尼龙绳圈褪下来,挽在竖井边缘的铁梯顶端横杆上——留了退路,万一出事能拉。然后抓住铁梯,脚踩上第一级。
锈铁在掌心嘎吱作响,每一级都晃,但吃住了重量。我一节一节往下,手电光从嘴里射出,在井壁上乱晃。竖井四壁湿漉漉的,嵌铁梯的石缝里渗着水,滴在我后颈上,冰凉。
下到大约五米,铁梯左边井壁突然凹进去一块,露出一段更早的凿痕——和上面洞壁一样的横向纹路,像这条竖井是后来才接上去的,接在一段更老的通道上方。
七米。脚触到了底部。
平台比井口小一圈,大约一米五见方,积水没过鞋底,凉意瞬间透进袜子。呼吸声就在正前方,很近,混着水滴落的回音。我从嘴里拿下手电,往前照——
竖井正对面,井壁底部被凿出一个拱形开口,不高,得弯腰。光从里面漫出来,昏黄,稳定,带着某种低频的震动感——和灯塔灯室那种嗡嗡声一模一样。
我弯腰钻进通道。
通道短,不到三米,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更小的洞室,大约四五平米,顶上垂着钟乳石似的盐结晶。正对着我的那面岩壁被人凿穿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灯塔的光束正好从那个洞射进来,斜斜地打在对面洞壁上,形成一个晃动的椭圆形光斑。
光柱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蜷着腿,上半身裹在一件深绿色旧夹克里,肩膀一起一伏,呼吸声就是从那里来的,沉重,拖沓,每次吸气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搞得跟在练肺活量的一样。夹克后领磨得发白,左肩有一片暗色污渍,和打火机弹盖里那片一样。
他面前地上摊着几样东西:一个空水壶,一包开了封的压缩饼干(吃了一半),一本翻烂的笔记本,还有那枚刻着"C"的铜打火机——我口袋里那枚的"兄弟",就放在他手边。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动,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抵着岩壁,像在感受什么震动。
灯塔的光每隔几秒就微微一颤,像灯在转动。每次光颤的时候,那个人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呼吸也跟着乱一拍。
我站在通道口,没出声,没动。
他没发现我。
我关掉手电。洞室里只剩灯塔透进来的昏黄光柱,和那个人的呼吸声。
我眯起眼,借着光适应了几秒,开始辨认细节——
那人后脑勺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支棱着,后颈皮肤晒得黑红,像在礁石区暴晒了很久。深绿夹克是老款,肘部打着深棕色补丁,领口磨出了毛边。左肩那片暗褐色污渍面积不小,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上臂外侧,边缘已经结痂发硬——是血,干了好几天的血。
他赤着左脚,右脚还穿着一只运动鞋,鞋底纹路和我之前在洞口沙砾里看到的那枚鞋印对得上。右脚鞋面上也溅了暗色点子。
他面前那本笔记本摊开着,页面朝上。我从他肩膀和手臂之间的缝隙望过去,光柱斜照在纸面上,字迹潦草得几乎飞起来,有些被水渍晕开了。我能辨认出几行:
"回声不是声音 是——"
"灯在喂它 每次雾来 灯一响 它就 "
"雾散了它就饿 所以雾不能散 "
最后一行字被狠狠划掉了,划了三道,力道大得纸面都凹下去。
人还在这儿呢,为什么要写这些像是遗书一样的东西?
我看那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发黑,像是被高温灼过,或者……是频繁打那个铜打火机留下的,火石摩擦的高温所致。
他突然不动了。
呼吸停了大概三四秒。头微微往左偏,像在听什么。我全身绷紧,雨衣塑料贴着洞壁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左手从岩壁上慢慢收回来,五指撑地,身体重心往前倾,像要站起来转身。
我屏住呼吸,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了通道口的岩壁。
他没转。
又过了几秒,灯塔光柱猛地颤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整个人跟着一哆嗦,像被电击了一样,肩膀猛缩,头垂下去,额头几乎磕到膝盖。然后他开始喘,比之前更重,喉咙里挤出一种压抑的、像哭又像咳的声音。
左手重新抵回岩壁,指尖发白。
我站在通道口,看着他的背影,雨衣里全是汗。
这是陈明吗?
他的样子——花白头发、深绿夹克、那枚"C"字打火机——都对得上。可为什么他不出去?为什么躲在这个洞里?还有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话……"回声""壳""灯在喂它"——都是什么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陈明?"
蜷坐的人猛地一震,像被针扎了后背。他右手猛地抓向身边的铜打火机,身体往岩壁方向缩,头偏过来——
一张脸从阴影里转出来。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胡茬花白,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我,瞳孔缩得很小,像受惊的野兽。是陈明的脸,这没错。
他没说话,呼吸反而更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右手攥着打火机举在胸前,像是举着武器。
我举起双手,示意没恶意:"我是客栈住的那个人,你网友。前天来的,自由撰稿人,没恶意。"
陈明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几秒,又扫到我身上的透明雨衣,嘴唇蠕动了一下。灯塔光柱又颤了一下,他的肩膀跟着一抽,眼睛眨了两下,像在努力把视线聚焦。
"……雨衣。"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你也穿了雨衣。"
他没问我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视线落在我腰间——尼龙绳还系着。然后他看向通道口,像在确认退路。
"别过来。"他终于说了完整一句,声音很低,气息不稳,"站那儿别动。"
他慢慢把打火机放下来,但手没松开。左手从岩壁上挪开,撑着地面,身体微微转向我,膝盖收得更紧,像随时准备弹起来。
"你来干什么。"不是疑问句,是带着警惕的陈述。
灯塔的光又颤了一下。这一次陈明的呼吸没跟着乱——他咬住了牙,下颌肌肉绷紧。
"我来调查你为什么失踪,"我说,"还有,你知道的,顺便收集素材。"
陈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歪斜的弧度,不像笑,更像面部肌肉抽搐。
"调查。"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铰链,"收集素材。"
灯塔的光柱又颤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猛,整个洞室跟着晃了一瞬。陈明的肩膀猛地一缩,右手攥打火机的指节发白,但他没发出声,只是咬紧后槽牙,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等光稳了,他才呼出一口气,抬起眼。
"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左脚,脚趾在积水里蜷了蜷,"看见不对劲的东西就非得凑上去,觉得搞清楚了就能写下来,写下来就能……"
他没说完,拿打火机的手往洞壁方向指了指,动作很小。
"你看见上面刻的了。'别应声,别回头,它在找——'。后面我没写完,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收尾。"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是因为它来了。",我拧了拧眉头。
灯塔的光又晃了一下。这一次陈明的呼吸跟着乱了半拍,但他硬撑着没再缩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穿了雨衣,你应该知道规矩,你知道的吧?但……你知不知道规矩为什么是规矩?"他往前倾了一点,膝盖撑地,声音压得更低,"因为雾不是天气。雾是壳!里面裹着东西。灯一响,壳就变薄了,它就会出来找——找活人的声音,活人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下,底部那个"C"字正对着我。
"我本来跟你一样,想搞清楚。借手电,上灯塔,跟老周聊,跟码头那帮人套话。我以为就是个民间传说,写篇深度报道,赚点稿费。"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然后我看见灯照的不是海面,更像是这片礁石。然后我听见灯里面在响。然后雾来的那天,我听见它……"
他猛地闭嘴,头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洞室里除了水滴声,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似的垂下肩膀。
"我跑,往礁石区跑,它追。我钻进洞,绑了绳子,往下爬。打火机打不着了,我拿另一个……就是码头那个——打了几十下,火出不来,但我就是不敢停下来。"
他看向我绑的尼龙绳。
"你绑绳子了?"
没等我回答,他自己点了点头。
"聪明,给自己留了退路。但绳子不够长。这儿比你想的深,而且……"
灯塔的光突然变了。
暗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捂住了灯,又松开。整个洞室的光柱随之明灭,陈明的脸在昏黄和黑暗之间闪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专注。
"它在动。"他压着嗓子,说话带着颤音,而且声音几乎听不见,"灯暗了,它饿了。"
他突然撑着地面站起来,赤脚踩在积水里,朝我迈了一步。
"你走,就现在,趁雾还没到最浓的时候。你手机放灯塔了对吧?明早取了录像,离开这个镇。别再回来。"
灯塔的光又暗了一下。这一次更久,大约两秒。陈明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光,像猫。
"它已经知道有人进洞了,它知道!"
我嗤了一声,没接他的话茬。谜语人一个。什么"它在找",什么"壳变薄"——我要的是实锤,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玄学。
我抬眼看了眼,那尼龙绳还稳稳系在竖井顶部铁梯横杆上,沿着通道往回延伸的黑暗里看不见,但绷着的那点轻微拉力告诉我——退路还在。
我侧过身,绕过陈明蜷坐的位置,往洞室里侧走。陈明猛地伸手抓我小腿,指尖扣在雨衣下摆上,被我一个侧身挣开了。
"你他妈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气息全乱了,"回来!"
我没回头看他。手电重新打开,光柱扫向那面凿孔的岩壁——现在我更好奇深处的……
脸盆大小的孔洞边缘被海水侵蚀得不规则,内壁是人工凿出的石槽,往里延伸大约一米多,然后变成规则的砖砌结构——是灯塔的基座外墙。光从孔洞另一端透过来,说明后面就是灯塔灯室底部或者至少灯座下方的检修通道。
我蹲下来,把手电伸进孔洞往里照。
砖砌通道不宽,但比洞口大一圈,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金属格栅,锈得发黑,但格栅后面……
灯塔的灯座底部。
我看见了自己手机的边缘。黑色,靠在铁板上,屏幕亮着录像的红点。手机旁边,灯座底座的铁板上有几道我之前在灯室里见过的划痕,但现在从下往上看,那些划痕连成了一个形状——
好像不是随机的。是一个圈,中间画着一道竖线,像某种图腾或者……开关。
格栅的锈铁螺丝有两颗已经松了,用手就能拧动。
陈明在我身后拖着身体往前挪了半步,赤脚在积水里刮出刺耳的声响。
"那是灯的根。"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碰那个圈。灯不是灯——它是门。雾是门框。它在里面,灯一亮门就开一条缝,回声就是它往外挤的声音。"
他咳了一声,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
"你以为你在调查失踪案?你以为陈明是个倒霉的撰稿人?"
他停顿了一下,灯塔的光又暗了半秒。
"其实我不是陈明,陈明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