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桥之上,刺骨风雪骤然凝滞。
死寂笼罩断桥,仅仅维持了三息。
第三息落幕的瞬间,百丈之外,金甲老将骤然出剑。
剑光所向,并非对峙百年的北溟蛟王敖潮,而是立于冰桥中央、孤身一人的陆惊鹊。
鸣筋圆满境的顶尖武夫,出手从无浮华声势。没有惊雷震响,没有气浪翻涌,只一缕极细、极锐的裂帛之声划破长空。
寒芒破晓,跨越百丈断江距离,瞬息逼至眉心。
韩世功要杀的,从来不是陆惊鹊这一介红衣少女。
他要斩的是证。
只要这唯一的人族见证者身死,断桥之上所有真相、百年秘辛、违约罪责,便通通化作妖王片面之词,无人采信、无人佐证,最终随风湮灭。
“第三题。”
敖潮悠远苍茫的声线,隔着一层氤氲水汽,轻轻落在陆惊鹊耳畔,平静无波,却暗藏百年棋局的考量。
“本王出手,你可安稳活下。”
“本王袖手旁观,你若依旧能活——才算你真正赢了前两关。”
“唯有全胜,你才有资格踏入本王的雪墙腹地,窥见终极真相。”
陆惊鹊无暇腹诽这头步步设局、心思深沉的老蛟。
夺命剑光已然锁死周身气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生死一瞬,她做出了最决绝、最逆常理的选择。
她不闪不避,骤然转身,脊背完全暴露在寒光之下。迎着落雪镇的南方天际,舌窍全开,将一身气力、满腔执念尽数灌注喉间,放声嘶吼,震彻风雪!
“落雪镇——!”
“借尔等苍生姓名一用——!”
“随我应!”
断桥南岸,刚从灭顶雪浪中挣脱生机的落雪镇,先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死寂。
下一瞬,那名曾被夺走孩子、最先抬头反抗宿命的妇人,带着泣血的嘶哑嗓音,率先冲破阴霾,高声应答!
“落雪镇——在!”
一声起,万声随!
一人、十人、百人、千人!
整座小镇的万千生民,尽数昂首呐喊,声声叠加、层层共振。千名苍生的应答之力,裹挟凡人不屈的意志,顺着呼啸风雪狂奔北上,轰然撞在百丈冰桥之上!
轰隆——!
整座冰桥剧烈震颤,桥面薄雪尽数腾空炸起,寸寸冰纹飞速蔓延。
那道杀伐无双、锁定命门的绝世剑光,闯入这片万民应声凝成的浩然声域之中,宛如利刃坠入沸粥洪流,凌厉轨迹骤然偏移。
仅仅半寸偏差。
便是生死之别。
冰冷剑锋擦着她后心掠过,锋利剑刃瞬间割断束发红绳,撕裂红衣脊背。温热鲜血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血雾,消散在凛冽风雪里。
剧痛刺骨,生死一线。
但她,活了下来。
寒风吹动散落青丝,染血红衣猎猎翻飞。陆惊鹊踉跄半步,稳住身形,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凛然倔强。
“名将,不死于无名之刃。”
她反手探向脊背,一把摘下那片象征蛟王贵客身份的纯白逆鳞,看也不看身后追兵,奋力向前掷出!
莹白逆鳞破空飞掠,不带半分杀伐戾气,不斩兵卒,不伤将领。
它直奔断桥对岸,那杆矗立百年、象征韩家无上荣光的三丈黑底“韩”字大纛!
微光一闪,鳞落旗断。
巍峨百年的三军大纛,从中齐齐断裂。
残破旗身失去支撑,被断江烈风肆意卷动,打着旋儿,坠入百丈冰封大江的裂隙深处,彻底沉没不见。
三军威仪,半系战旗。
大纛坠江的刹那,对岸三千韩家弓弩手齐齐僵滞,军心轰然一沉。百年积淀的军威,随落旗一瞬矮去半截。
“竖子敢尔!”
韩世功须发倒张,目眦欲裂。周身经脉大筋齐齐轰鸣震颤,鸣筋圆满的磅礴气血轰然炸开,金色劲气席卷四野。
他不再留手,倾毕生修为,劈出此生最霸道的一剑,剑势贯穿风雪,碾压而来!
就在这绝杀一剑将至的瞬间,漫天呼啸的风雪,骤然静止。
不是风停雪歇。
是一股源自上古妖王的磅礴威压,硬生生镇住了整片天地。
一只覆满莹白厚鳞的巨大蛟爪,穿透虚空,隔空稳稳按住那道无可匹敌的剑光。
寒光凝滞,劲气消散。
敖潮白衣伫立,身形未动,威压已笼罩整座断桥战场。
“韩世功。”
蛟王低沉威严的声音响彻冰封荒原,震得人人耳膜嗡鸣。
“百年人蛟之约,你韩家三代人,食骨米、享权位、掌七镇,安稳受用整整百年。”
“今日百年账期已至,该还了。”
“即刻撤军。七日之内,将北境七镇百年雪账全册,尽数送至断桥此端。”
“少一页名册,少一名亡魂记录——”
“本王的冬潮,亲自踏平七镇,上门取债!”
金甲老将死死盯着那只横贯虚空、不可抗衡的蛟爪,胸腔怒火翻涌,气血跌宕起伏,整整十息未曾动弹。
妖王境的绝对压制,百年契约的铁证,败局已定,无可逆转。
最终,他缓缓收剑入鞘,一字冷喝:
“撤军。”
三千精锐弓弩手,甲叶轻响,如潮水般有序褪去。
大军退至军帐之前,韩世功骤然驻足回头。
隔着漫天风雪,他沉沉望向冰桥上血染红衣的少女。
那双历经百战、看透生死的眼眸里,没有暴怒,没有恨意,唯有一片死寂冰冷的漠然,如同在凝视一具早已注定结局的死人。
“陆惊鹊。”
“从今往后,偌大北境,再无你立足之地。”
“偌大人间朝堂,亦无你的容身之处。”
话音落,金甲转身,彻底隐入军帐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