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宫门深锁,隔绝了外界喧嚣,却挡不住后宫风起云涌。
自皇后禁足、凤印移交淑贵妃代管的消息传开,短短数日,六宫风气已然悄然大变。往日里争相往坤宁殿请安、趋奉讨好的嫔妃宫人,如今尽数转了风向,日日奔赴贵妃的长乐宫,俯首奉承,极尽讨好。
深宫从来最是现实,一朝失势,便人走茶凉。
往日的坤宁殿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如今冷冷清清,朱门落锁,庭院之内唯有秋风扫叶,寂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沈婉雪对此全然不在意。
这些日子,她晨起读书,暮时抄录宫规,日日静心自省,心如止水,早已看淡了这深宫冷暖起伏。她身居后位数载,见惯了趋炎附势之人,不过是落得一时落寞,也算寻常。
只是贴身侍女云袖每每看着宫门冷清的模样,便满心愤懑,又替自家娘娘委屈。
这日午后,秋阳和煦,暖光铺满庭院。云袖伺候沈婉雪研墨抄书,看着纸上工整端正的宫规字迹,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娘娘,如今六宫众人太过势利,往日个个对您恭敬顺从,现下听闻您禁足,便尽数攀附淑贵妃去了,连个问安的宫人都没有,实在凉薄。”
沈婉雪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落笔,墨字规整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她淡淡轻笑一声,语气平静无波:“世态炎凉,深宫常态罢了。本宫在位时,万人追捧,本宫落难时,人尽疏离,本就是情理之中,何须置气。”
她早已看透,后宫之中,从来无真心,唯有权势最动人。众人敬的从来不是她沈婉雪,而是中宫皇后的权位与荣光。如今她无权禁足,被人冷落疏远,再正常不过。
云袖依旧不甘:“可娘娘此番不过一念心软行善,并非大过,却落得禁足失权,旁人却落井下石,实在不公。”
“宫中从无绝对的公平。”沈婉雪放下毛笔,轻轻擦拭指尖墨痕,眉眼清淡淡然,“陛下要的是规矩森严、六宫安定,不是妇人仁慈。本宫错了,受罚便是应当,旁人趋炎附势,亦是人之常情。不必怨,不必气,静静熬过这一月便好。”
她心境早已沉淀,不再纠结委屈,只求安稳禁足,静心守心。
正当主仆二人闲谈之时,殿外忽然传来宫人通传:“淑贵妃驾到——”
沈婉雪微微蹙眉,有些意外。
淑贵妃出身名门,素来温婉端庄,平日与她素来和睦,不争不抢,进退有度。此番她接手凤印代管六宫,按常理应当避嫌,绝不会贸然前来禁足之地,惹人非议。
片刻间,一道华贵绰约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淑贵妃身着海棠红锦绣宫装,发髻精致,珠翠环绕,气质雍容,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她身后跟着一众侍从,步履从容,姿态谦逊,不见半分掌权后的骄矜得意。
入殿之后,淑贵妃率先对着沈婉雪恭顺行礼,礼数周全:“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沈婉雪抬手虚扶,神色淡然:“贵妃免礼,如今本宫禁足思过,不必多礼。”
淑贵妃直起身,抬眸打量着清简素净的坤宁殿,看着沈婉雪一身素色宫装、淡然沉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化为温和笑意:“娘娘静养多日,臣妾心中挂念,今日闲来无事,便特意过来探望。”
她说着,挥手让宫人奉上带来的滋补珍品,皆是名贵的雪燕、人参与精致糕点。
“听闻娘娘膝伤未愈,臣妾特意备了些滋养身子的物件,望娘娘好好休养,早日痊愈,尽早出禁。”
言语温柔体贴,姿态谦卑有礼,完全不见代管凤印、执掌六宫的半分傲气。
沈婉雪看着她周全的模样,心中了然。
淑贵妃素来聪慧通透,深谙深宫生存之道。此刻前来探望,一来是念着往日情分,二来更是为了避人口舌,彰显自己并无觊觎后位之心,免得落个趁虚夺权、欺凌皇后的罪名。
“有心了。”沈婉雪淡淡应声,语气疏离却不失温和,“本宫一切安好,劳贵妃费心。六宫繁杂,贵妃代管事务繁忙,不必时时挂心本宫。”
淑贵妃顺势落座,轻声轻叹:“娘娘说笑了,六宫诸事繁杂,臣妾接手之后,才深知娘娘往日打理后宫的不易。从前娘娘执掌凤印,事事公允妥当,将六宫治理得井井有条,臣妾远不能及。”
她字字句句皆是夸赞,态度诚恳。
可话音一转,便带着几分隐晦的叹息:“只是近日宫中流言四起,不少宫人嫔妃私下议论,说娘娘此番失德失矩,恐难再执掌凤印。更有甚者,妄自揣测圣意,说娘娘圣宠渐淡,后位不稳。”
这些流言,沈婉雪早有耳闻,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她抬眸看向淑贵妃,眸光澄澈平静:“流言止于智者,本宫身正心正,知错认罚,无愧天地,无愧君上,何须惧怕流言?是非对错,陛下心中自有定论,外人妄议,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淑贵妃见她淡然自若,丝毫不受流言动摇,心底暗自佩服,又带着几分试探:“娘娘心性沉稳,臣妾自愧不如。只是陛下素来重视礼法,此次娘娘触犯宫规,虽说责罚不算严苛,可终究伤了圣心。娘娘当真……毫无半分遗憾委屈吗?”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试探她是否心存怨怼、是否对帝王心生不满。
沈婉雪眸光清淡,唇角微扬,落落大方:“遗憾有之,委屈无存。本宫遗憾自己心性不坚,公私不分,坏了宫规,辜负陛下信任。但错便是错,认罚无悔,何来委屈?”
她坦荡磊落,不怨天,不怨君,只自省己身。
淑贵妃看着她清冷通透、宠辱不惊的模样,心底所有试探尽数收敛,由衷轻声道:“娘娘胸襟,臣妾佩服。”
她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二是试探,想看看失权禁足的皇后是否心生怨怼、是否颓废失意,是否还有东山再起的底气。
可此刻看来,沈婉雪依旧沉稳清醒、心性坚定,从未自怨自艾,更未心生戾气。这般心性气度,绝非寻常后宫女子可比,也难怪陛下纵使重罚,依旧未曾废后,未曾苛待。
“时辰不早,六宫尚有事务待理,臣妾便不打扰娘娘静养了。”淑贵妃起身行礼,“臣妾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望娘娘。”
“去吧。”沈婉雪淡淡颔首。
淑贵妃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来时谦逊,去时恭敬,全程无可挑剔,完美避开了所有是非非议。
殿门再次合上,殿内重归寂静。
云袖看着贵妃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娘娘,淑贵妃今日前来,分明是试探您的心意。”
沈婉雪垂眸看着满纸宫规,轻声浅笑:“本宫知晓。她是聪明人,既要掌权,又要留善名,自然要亲自来一趟,安心、安人心、安圣心。”
深宫人人算计,步步思量,无一例外。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书页轻轻晃动。沈婉雪望着窗外萧瑟秋景,心底澄澈清明。
她如今已然彻悟,这九重深宫,最不可靠的是圣宠,最易变的是人心。唯有恪守规矩,稳住本心,清醒自持,方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后宫之中,稳稳立足,不负己身。
禁足时日未消,可她的心,早已在这场寒凉责罚与人心试探中,彻底蜕变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