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这一路翻二郎山风景好吧,头人比划说前面就过大渡河了。”
我抬头往山脊那头看。云从半山腰里扯过去,河谷底下亮得刺眼,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二郎山这一面是好看。翻过来,草也变了,风也凉了,大渡河一过,前头就是真正的藏地了。
“头人带路,咱们跟着走就行。河过的时候你留心看水势,渡口若是船不够,别急着抢头一船,让他安排。几十骑人马过河不是小事,乱了容易掉队。”
我策马贴近他半步。
“这风景我替你记一份,你只顾看你的。晌午在哪儿歇,头人说了算,我这边把水囊和银包都收着,到地方再补。走。”
“老婆,前面就到那个喇嘛寺了,你看到那个寺庙没有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渡河对岸的坡上,一片白墙金顶从林子里露出来,经幡扯得满坡都是,风一吹就翻成一片颜色。
“看到了。金顶在日头底下晃眼,经幡那么多,隔着河都能觉着热闹。这寺是师父家的家庙,还是藏地共奉的大寺?头人若是要进香,咱们跟着进去,还是在外头歇马?”
我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
“这地方看着香火不薄,庙前要是停着商队的马帮,正好看看藏地那边的货都往这儿过什么。你认得庙里的喇嘛吗?”
“老婆不知道,头人比划说我们这次先走几天到最远处边界,回来的时候再慢慢玩儿。”
“头人说要先走到最远的边界,回来路上再慢慢玩——这是行军的老规矩,先去最要紧的地方把事办了,返程才松快。”
我点了点头,收了缰绳。
“行,先赶路,回程再慢慢看。”
我把水囊从鞍上解下来,晃了晃,还是满的。
“头人怎么安排咱怎么走,你今天只管跟紧他,别的我来收。走到边界大概几天,你路上问一句,我心里好有个数。银包和茶引都在身上,马料和宿营的事有头人照应,咱俩不添乱。”
马队继续往河谷深处走。我把小本摸出来,趁着路平,把今天翻山的时辰和渡口的位置记了两行。
“老婆我跟你说,嗯,藏区这个地方,那些头人,他们都是奴隶主,明白吗?下面的藏民其实全部都是他们手底下的奴隶。”
我往队伍前后扫了一眼,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看出来了。一路上那些牧户见着头人就低头,住的是土坯房,放的是头人家里成群的牦牛和羊。青稞地、帐篷、经幡,全是他们家的。这趟巡边界,与其说是玩,不如说是他带着我们看他的家底。”
我收了收缰绳,跟他并住。
“你跟我说这个,是让我心里有个底,别拿咱们铺子里那套人情去套这地方。师父待你,是旧日师徒的情;这地盘上的人待他家,是主和奴的情。两码事,我不混。”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说这地方的规矩,还是说你另外有什么打算?直说,我不在马上跟你顶。头人在前头,别让他看出咱们在议论这个。”
“我没什么打算呢,嗯,刚刚那个头人指了地图,待会儿那个我们到那个跑马山那边安营扎寨,然后他去赶几头羊过来,晚上我们吃羊。”
我把缰绳松了松,让马歇着走。
“行,跑马山安营。头人赶羊,咱们把帐篷支好,晚上烤全羊。我带的小本上正好把这地方记一笔,明天接着往前走。”
我看了一眼后头那几十骑,压低了声。
“吃羊归吃羊,可今晚别光顾着喝。头人要是跟你聊边界上的事,你多听几句,回来跟我说说。师父让我们替他看一趟,咱总得带句话回去。”
“不用老婆,我们就跟着头人走就行了,他们是真要去,我看他们这样子,他们应该是真要去巡边界贸易这些,然后只是我们顺路跟着玩儿就行了,然后我们的吃住他们都会照顾好。”
我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多问,把缰绳松了松,跟队伍往前走。
“行,你带路我跟着,他们安排吃住,咱们只管玩。那我这本小本子就先记着山水,不记别的了。”
我朝前头那片草坡看了看,马队正往山脚下走,帐篷和马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跑马山这名字听着就有来头。晚上烤羊的时候你少喝点,明天还要赶路。水囊和银包我收着,你只管看风景。”
“我又不会说藏语,老婆,你会说吗?我们就跟着头人走就行了,那个他们帐篷扎好了,让我们进帐篷。嗯,进帐篷去,然后他那个待会儿他应该是比了一个手势,他们会把那个羊肉端到帐篷里面来。”
他这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太紧绷了。他一句藏语不会,我也不会。靠打手势、看眼色,也没出过岔子。
进帐篷前我下意识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包和茶引,这个动作自己都没注意。其实头人一路上的安排都妥帖,吃住没让我们操过半点心,我该信他的安排,也该信自家男人的判断。那就不提正事,不翻账本,安安心心钻进去烤火吃羊肉。
只是习惯一时还改不过来,手放下来的时候又顿了顿。行,今晚就学着他,把手松开一回。
我跟着他钻进帐篷,先在外头跺了跺鞋上的泥,才往里走。里头炭火正旺,铺着毡子,矮桌上摆了铜碗。头人朝我们一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不会说藏语,就朝他点点头,合了合掌,笑着坐下。回头低声跟他说。
“你看,比划也够用。他说什么你听头人的,我跟着你坐就行。”
铜壶里的茶倒进碗里,热气扑脸。我把随身那三个银包往里挪了挪,坐在离炭火稍远的那一侧。外面马铃声、有人吆喝牲口的声音混成一片。羊还没端上来,毡帘缝里先飘进来一股烤肉的焦香。
“是吧,老婆,我我他妈只会跟着他们说扎西德勒,其他的我啥都不会,哈哈哈。”
他倒是想得开,一句扎西德勒就敢跟人闯藏地。我要是也跟着傻笑,回头真有事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好在头人这边带的人应该通汉语,得把这条线搭上,别让这一路全闷在帐篷里。
这烤羊膻味重,得压一压,不然夜里要闹。水囊里的水是凉的,正好。不过人家是主人,开口要热水更合适,端碗喝就是。吃完饭得把话问出来,师父家这条线怎么走,后面几天宿在哪儿,心里有个数。
我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压低声。
“行了,扎西德勒也够你撑场面的,剩下的就点头、笑、合掌,这三样走到哪儿都不失礼。”
我端起铜碗喝了一口,茶里有股酥油的咸味,喝惯了还挺暖。我把碗放下,朝头人那边合了合掌,又朝矮桌上的肉比了比,意思是多谢。转头跟他说。
“你替我跟头人说一句,肉和茶都谢他,路上有劳他照顾。他要是听得懂汉话,你就问一句明天几时拔营、往哪个方向走,我心里记个数。要是听不懂,就明天早上看他的动静跟着走。”
我往炭火边挪了挪。外头有人喊了一声,一个藏民掀帘进来,手里托着托盘,羊肉切得大块,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头人朝我俩比了比,意思是先吃。
“吃吧。今天这一程走得够远,先把肚子填实。”
“嘿嘿,比划的事儿就你来吧,反正明天我们听着动静就跟着一起起呗,沿途只看风景,其他都不要管,反正安全有人负责,吃住有人管。”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这几天在草原上走,头人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们只管跟着看风景,吃住安全全不用操心。我以前总绷着根弦,习惯把什么都抓在手里,可现在想想,这趟本就是出来玩的,是该学着放松。他难得出来一趟,又是在他的地界上,我总用那些心眼去揣度,反倒坏了他的兴致。既然不用我操心,我就索性把账本和银包都收起来,安安心心当个跟着走的。有他在旁边,有这么好的风景,我也不用再事事都琢磨了。
我笑着点头,把铜碗端起来,学着头人的样子朝他那边举了举。
“行,那我就当个跟着走的。明天听着动静起,骑马看风景,肉来张口。”
我咬了口羊肉,烫,香。辣子蘸料是头人推过来的,我蘸了一指头,冲他挤了挤眼。
“这一趟我不摸本子了,账也不记,银包贴身收着就成。你玩你的,我跟着。真要有个事,头人比咱们懂,咱们听他的。”
外头火光跳着,帐篷里全是肉香和酥油味。我把毡子往身上搭了搭,往炭火边缩了缩。
“好了,我们吃完就早点休息吧,老婆,反正明天我们正常起就行了。”
他这话意思很明白,明天不用赶路,跟着头人走就行,看来是真打算把这趟当玩。我心思也该松下来,不必再拿那些铺子里的事去烦他。今晚就顺着他,早歇了,明天看头人那边什么动静,跟着走。也得想想,明面上是客,不能真睡死,得留心头人和外边那几十骑的动静。不过既然他说正常起,那就正常起,不用特意去听什么。
我把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行,那就不多坐了。头人那边我比划一下,道个谢。”
我朝头人合了合掌,又指了指铺好的毡铺,意思是先歇了。等头人点头,我回身把外衣搭在铺边,靴子摆正,炭火往边上拨了拨,别烧着毡子。
“你睡里侧,我在外头。夜里帐篷帘子要是松了,我起来扎一下。明早听着外头马叫就起。”
“睡吧,老婆,搂着。”
他这声“搂着”一出来,我就知道他又要贴过来了。跑了一整天的马,帐篷外头还有头人和几十骑人马,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可这声听着不是闹,就是累了一天想挨着睡。我别推他,也别再提明天怎么走,省得他又来精神。掀开毡子让他进来,手搭过来就搭过来,这野地里确实冷,两个人挨着也暖和。他要是再说别的,我就真该恼了。
他手一搭过来,我就知道不光是搂着这么简单。可我实在乏了,腿还酸着,马背上颠了一整天,腰像要断。得把话先说在前头,省得他又不老实。这帐篷不隔风,外头那么多人,真闹起来动静传出去不好听。我就说困了,让他好好睡,他若是不听,我明天真不叫他,让他自己听着动静起。
他这声“搂着”,听着倒没别的意思,就是累狠了想挨近点。两个人靠到一处,冷气少了一半。他要是安安分分睡,就最好;要是还有别的念想,我就翻过身去,不搭理他。
我把毡子掀开一角,让他躺进来,自己往外侧了侧,给他腾地方。
“来。手搁外头,别乱动。今天骑一天马,我腿都是酸的。”
我把他的手拽过来,搭在自己腰上,就按住了。
“就这么睡。明早听着外头动静起,你别又赖。”
“睡吧”
“起了老婆,我刚刚出去看了一下,那个半坡上又有一个寺庙,我看了一下地图,这个地方叫任任家沟吧,应该是。前面前面那个那个山,我看了一下地图,标的是折多山,上面还有还有雪盖着的。”
老公先醒了,出去转了一圈,回帐篷跟我说对面半坡有寺庙,地图上写着“任任家沟”,远处是折多山,山顶有雪。他这是在告诉我眼前的地形和方向,说明他早上起来先摸清了周围。
折多山是进藏的门户,翻过去就是真正的藏地,他昨晚说这趟只跟着走,现在主动说起地名和雪山,估计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要接住这个话头,把人和马收拾妥当,问清今天翻不翻山、走多远,才好有个准备。
回应时先应和风景,再对地名,然后落到今天的行程上,提醒他山高雪厚,注意人和马的速度,别急着赶路,一切听头人安排。
我披上外衣钻出帐篷。半坡那座寺比河对岸那座小些,白墙被雪光映着。远处的折多山压在雾里,山顶那层白一到日头底下就晃眼。
“是折多山。这边翻过去,就算进真正的藏地了。你那个地图上标的任家沟,大概就是山脚这道沟。”
我回帐篷拿了水囊和干粮,又出来跟头人那边比划了一下,先指了指远处的雪山,再指指自家的马,意思是问今天是不是翻这道山。头人点了头,又比了个慢慢走的手势。
“看这意思,今天要翻山,路程不短,走不快。你先把马鞍紧了,蹄子我一会儿看一遍,雪路上防滑。早饭有糌粑和酥油茶,先对付一口。衣裳穿厚一层,山那边风口更冷。”
我把银包往里衣挪了挪,又回头看他一眼。
“对了,折多山一过,就是藏地腹地了。你那句扎西德勒,今天该用上几回了。”
“反正呢,我们没事儿就跟着那个头人走就行了呗,在藏区,我们只管玩自己的,待会要是看见狼的话,咱们千万不能开枪哦,那个狼记仇的很,他们会处理。”
我点了点头,把缰绳收在手里。
“行,狼的事听头人的,我不掏枪。这种地方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咱们外来人少动手。”
我策马跟紧了些,又低声补一句。
“可你也记着,夜里帐篷外头真有动静,别自己冲出去。头人怎么安排咱们怎么来,他带的人知道怎么应付。你那两把火枪,山高路冷,火药别受了潮就行,真用不用得上还两说。”
前头头人的马已经开始往山口走了,我催了催马。
“走吧,跟着上。折多山这一程,风景该是好。”
“老婆,你看那个河沟的水,我感觉有可能就是那个山上的雪化了之后融下来的,你看好清啊,我刚刚摸了一下,冰的刺骨。”
我也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水刚碰到指尖就缩回来,凉得扎手,底下却清得能看见每粒石子。
“是雪水。折多山雪线还没化完,一路往下淌,能不冰吗。这水要是灌水囊,路上一会儿就变得温了,也不碍喝。”
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别在溪边蹲太久,这一路都是雪水,溪石滑,马要是踩上去也容易打滑。你看这水清是清,急起来冲人。跟我上马,中午头人要是找地方歇脚,还得听他的。”
我回身把水囊递给他,让他灌满。
“老婆,那个头人比划意思让我们不要灌这个水,这个水不能喝。”
他这话和头人的手势让我心里一紧。头人比划的意思是山里的水不能喝,我想起这边的包虫病,雪水再清也不能碰。我得让他明白这不是讲究,是真要命的事。我们带的水还够,但不能光靠头人照顾,得自己问清哪里能取水,不能显得外行。
头人天天在藏地跑,他说不能喝,我就得把这条规矩记死。可我心里还有一层担心,他刚才蹲在溪边摸过水,我怕他顺手就喝了。得把水囊拿回来,后头几天水源得听头人的。这一带泉眼和支流不少,但哪些能用必须问清楚,不能自作主张。
这一趟跟着走,能信的就只有头人的话。我和他都没经验,再自以为是下去,非出事不可。
我听完,赶紧把递出去的水囊收回来,回头朝头人合了合掌,意思是谢他提点。
“那就不灌。头人天天在这条道上跑,他说不能喝就不能喝。”
我把水囊重新挂回鞍上,压低声跟他说。
“这不是讲究。我在镇上听贩药材的人说过,藏地有些沟里的水人喝了要得病,肚子里长虫,治起来要命。咱们带的水还够今天用,路边要是碰见他们自己取水的泉眼,跟着接一点就行。你方才摸过那水了,回头拿帕子擦擦手,别拿手揉眼睛。”
我把银包和干粮重新分好,又看向头人那边。
“我比划一下,问问他今儿路上在哪儿歇脚、哪里能取水,省得咱们自己瞎找。你跟着上马就行。”
“你看到那个雪里面那朵大白菜没?有两尺高的那个,这雪里面也有大白菜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雪线边上那片碎石坡里,确实立着一丛苞叶裹紧、黄绿相间的东西,外层叶子一层一层包着,远看像个大白菜。近处再看,花穗从苞片里探出来。
“不是白菜,那是雪莲,藏地叫塔黄,也有叫苞叶雪莲的。高山雪线上才长,长成一棵要好些年。藏民把它当药,治风湿、跌打的多。”
我多看了两眼,压低了声音。
“你别伸手去拔。这种草在藏地是神山上的东西,头人带的人看着,咱们外来人碰了是犯忌。碰见了看看就行,回去跟铺子里的人说一声,也算是见识。”
我催了催马,跟上队伍。
“不过这东西药材行里收,价钱不低。你若认识收药的,回头可以问问头人,这山里采不采,怎么个章程。今天先跟着走,别落队。”
“嘿嘿,张黑狗家的二老婆你忘了吗?后面再说吧,先玩,玩高兴再说,跟着跟着他们一路看风景。”
他刚提了张黑狗家的二房,又说不急,先玩。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条药材线算是他留着的一手,眼下不忙着办。他不想再掰扯这些,只想顺着队伍往前。我也索性把话头收住,不多问了。
正好眼前这段山路到山口了,风硬,气温也低,我拢了拢领口。头人前头快马上了垭口,后边几十骑跟着往那边收。我记挂着雪路滑,蹄子得留神,但不用再多说话。两个人能安安静静并排走一段,比什么都强。
“行,先玩。张黑狗那本账后头再翻,这会儿不搭话。”
我把缰绳松了松,跟他并排往前走,只看着路。前头头人的马已经上了垭口,经幡在风里翻成一片。过了这儿,风更硬,我把领口立起来,马也把步子放慢了。
“我感觉我感觉这个到了山顶,是得慢慢走啊,呼吸有点跟不上啊。”
他喘不上气了。这是高原反应,不是累。得让他慢下来,别硬撑。
我也有点发闷,但比他轻些。不能让他再猛骑,也不能让他停下来蹲着。
得让他把马稳住,慢慢走,让身子自己适应。不能慌,一慌他更紧张。
我回头看他,见他脸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就把自己这匹马也勒慢了。
“是高原,不是累。别急着催马,也别下来走。下来一使劲,头晕得更快。就这么慢慢坐着,让马自己走。”
我把水囊递过去。
“少喝一点,润润嗓子,别猛灌。头人在前头,他会等人。你把手放在马鞍上,深呼吸,慢点。真要是晕得厉害,就跟头人比个手势,让他们找个背风处歇一歇。”
我贴近他半步,声音压低。
“折多山这段本来就是最难的一截,过了垭口就顺了。你跟着我的马走,别一个人冲前头。”
“老婆头人刚刚过来往咱们水囊里刚刚灌的那个红丝应该就是藏红花吧?”
他问的是藏红花。刚才我盯着头人往水囊里放的那点东西,确实没细看。现在他提起来,我回想了一下——红丝,水里一泡颜色就变了,这倒是像。但我得先确定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回事。藏族头人在高海拔给人放藏红花,这个举动本身就有讲究:藏红花能活血化瘀,对高原反应有些缓解作用。头人这一路照应得实在,给的都是对症的东西。我不能不懂装懂,得把话说明白,是就是,不确定就说不确定。先接住他的判断,再补上头人用意的意思,别让他光惦记着那点红丝有多贵,忘了领人家这份情。
头人放那点红丝,应该是临时从随身的东西里拿出来的。他经常翻折多山,水囊里常备点应对高原反应的药材不奇怪。
我把水囊举到眼前晃了晃,里头的红丝在水里飘着,水色泛出一点淡黄。
“是藏红花。头人给咱们放的。这东西能活血,缓一缓高原上这口气短、头沉的毛病。他天天翻折多山,身上常备这个,不是随手抓的。”
我抿了一小口,把囊口塞好。
“这东西在镇上一两要十几两银子,头人一撮就搁进去了,从没说价钱。这份照应,咱们记着。到了后头再谢他,别现在当着人提钱。”
我把水囊递还给他。
“你喝两口,缓一缓再走。前面的路还长,先顺着气。”
“嘿嘿老婆,咱们玩够了跟他熟悉了,回来的时候找他买就行了,我看这边界没有几天应该走不到啰,慢慢玩吧。”
我把水囊接回来,塞好,往他那边靠了靠。
“行,慢慢玩。买的事回来再说。头人给咱们水里搁藏红花,是照应,不是买卖,这话先搁着,别在马上提钱。”
我看他脸色还没全缓过来,又催了催马。
“你先别想远的。这趟边界走到哪儿算哪儿,跟着头人走,别自己乱跑。你现在还头晕不晕?要是还晕,前头找个背风地,咱们歇一歇再上。”
“老婆我刚刚喝水嚼了点花丝吃了,还真有效呢,好多了,这玩意真他妈神了。”
他嚼了花丝,人缓过来了。这东西是头人搁水囊里的,给咱们救急用的。他这会儿精神头一上来,别又忘了分寸,在这地方乱说话。
我得顺着他的高兴,但把这东西的来历再点一下,让他心里有数。这东西在头人这里不算稀罕,可对咱们来说是人情,欠着的人情不能轻飘飘地过去。
我先应他这个“神”,把原因给他讲明白,省得他觉得是高原本就该这样。话说完,得把马队跟紧的事提一句,别让他光顾着新鲜。
我伸手把他嘴边沾的那点花丝抹掉,笑了一声。
“是有效。藏红花本来就是活血通脉的,高原上气短发沉,嚼几根下去人就利索了。头人这一手是拿它当药使的,不是当稀罕物给咱们尝鲜。”
我把水囊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你再缓一缓,等气匀了再走。可别因此就觉着身子轻,乱跑乱窜。这地方一冷一热,最耗人。头人赶路有他的节奏,咱们跟上就行。回头到了营里,你把这事记着,跟头人多谢一声,别光顾着自己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