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老婆,他们刚刚指了一下地图,应该是要翻那个高尔寺的那个山。”
老公一早就说今天要翻高尔寺山。我脑子先过了一下路,这一段是川藏路上最高的垭口之一,比昨天折多山还高,风口更硬,空气也更薄。他提这个,不是单纯报地名,是想让我知道今天不好走,得打起精神来。
我先把水囊和干粮理好,又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银包和火枪子药,确认没受潮。高山口上要是真出状况,能用的也就这些。头人那边有经验,但自己手里不能是空壳子。想着昨天他嚼藏红花缓过来,今天路更长,水囊得灌满,红丝也得提前搁进去备着,省得到垭口上现抓。
今天这话不用多,催他起来收拾利索,吃口热的就跟着走。他这人骑马看景容易忘事,我盯着点马肚带和蹄子就行。走之前再把话说简单些,别让他觉得我又在絮叨,反正跟着头人走,不掉队最要紧。
我从铺上坐起来,先把外衣披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天还灰着,帐篷外已经有人在收绳、备马。
“高尔寺山,这一段比折多山还高,垭口上风硬,气也更薄。昨天折多山你就有点喘,今天得早点把水囊灌满,红丝先搁进去,路上慢慢喝。马肚带我一会儿挨个紧一道,蹄子也看一遍。”
我回身把干粮和银包分好,又检查了火枪的子药没受潮。
“早饭先吃两口,别空着肚子上山。头人怎么走咱们跟着走,他停就停,他慢就慢,千万别自己催马往前赶。今天你要是再嘴硬说不晕,我就把你绑后头那匹驮马上。”
“放心吧,老婆,今天没问题,近来我都感觉这几天我感觉慢慢身体已经适应了,走吧。”
老公嘴上说适应了,但我不能全信。他好面子,昨天在折多山差点喘不上气还硬撑,今天要是再逞强,高反一上来就麻烦了。我得把水囊灌满,红丝先泡好,马肚带和蹄子都过一遍,火枪子药也得查,免得路上受潮打不响。
我虽说是明面上管账管银的,可在这种地方,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多查一遍不为多。走队时候让他走中间,前有头人引路,后有人马跟着,真出事也有人照应。今天翻高尔寺山,不能让他再空着肚子,干粮得盯着他先垫两口。我的话他未必全听,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出发前我再压一句稳话,别让他还没上山就自己乱了阵脚。把这趟玩好,也把今天平安翻过去。
我把水囊灌满,搁进红丝,塞紧口子挂在马鞍上,又挨个把两匹马的肚带紧了一道,蹄子看过才上马。
“行,走了,今天你走中间,我在你后头半步,前头有头人引着。”
我催了催马,跟到队伍里去。晨雾还没散,前头高尔寺山的轮廓压在云底下,坡一程比一程高。我把干粮掏出来递给他一小块。
“先垫两口。今天你要真觉着气顶,就说一声,我陪着找背风地歇,别学昨天在马上硬挺。”
“老婆翻上来了,我终于他妈的知道什么叫望山跑死狗了。”
他这回是真累着了,连脏话都骂出来了,说明是真到极限了。我不能笑他,得先让他把气喘匀。
我在他旁边勒住马,先笑了一声,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你现在才明白哈。折多山那天你还没到这个份上,今天可算把‘望山跑死狗’这句话跑了一遍。”
我等他喝了两口,把囊口接回来。
“先别看前头。回头看看山脚,看那几个黑点,咱们就是从那儿上来的。可你听我一句,这会儿还不能歇实。垭口风硬,坐久了容易冷进去,接着就得犯头疼。喘匀了就上马,翻过这个坡,下边就是高尔寺山那面了,下坡顺气,走起来比上这儿轻。”
我伸手把子药袋又按了按,看它挂在马鞍上稳当。
“头人前头等着呢。你上马,我在你后头半步,慢点走,不走急的。”
心里想着这趟回去,可得让阿杏炖锅牛肉,给他补补。
“前面前面好像到那个叫什么亚曲渡口了吧?”
老公说到雅曲渡口了,我得先确认一下他说的这个地名对不对。雅砻江渡口?还是雅曲?这一路他都是跟着头人走,地名也是头人比划着告诉他的,他听个音就自己拼。我得顺着他的话接,不能让他觉得我在挑他的错。
不过渡口确实是个要紧的地方。前头翻了折多山和高尔寺山,海拔一路往上,马也喘得厉害。到了渡口要停,正好让马歇一歇,人也得缓口气。渡船不比陆路,几十骑人马过河得排着来,乱不得。
我得提醒他几句,但又不能像查账一样问个不停,他会烦。就顺着接一下地名,再顺嘴说一句渡口的事,点到为止。
“像是雅砻江边上的渡口,名字头人方才比划过,大概是雅曲这音。这地方是川藏道上要紧的一站,过往的马队都在这里过江。”
我把缰绳收短,让马慢下来。
“到这儿要排队。几十骑人马一船一船摆过去,急不来。头人若招呼咱们下马,你就下,把马交给他们的人牵着,自己站边上歇气。我盯着咱们那两个银包和火枪。”
我压低了些声。
“还有,渡口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方才见着咱们跟头人的马队走,这会儿都盯着呢。你就跟着头人走,什么也不多说,任谁问都别搭话。”
“没事儿,放心吧老婆!这地方空气真好,山清水秀。”
我把缰绳往胳膊上一搭,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可没松劲。
“空气是好,山也青,水也秀。就是这地方看着松,实际上每双眼睛都在打量外来人。咱们这一队人马过来,渡口上那些人早就看在眼里了。”
我朝马队那边偏了偏下巴。
“你留神看,头人的兵都下马站到船边上去了,不是乱站着玩的。渡口是川藏线上的卡口,什么人都过,也什么人都有。咱们跟队走,不落单,不看热闹,不跟生人搭话。风景想看,上岸再看,这一程先顺顺当当过去。”
前头船工喊了一声藏话,有人过来牵马。我把银包按了按,先下了马。
“过江了,老婆,我发现了,咱们马队里面头人带着的那几十匹马应该驮的是盐吧,我感觉啊,有可能是做商贸的盐,师父家族这是控制天全出口关隘,刚好这个位置应该是交界的地方,从这儿为界,这边应该就是师父手底下的人的地盘,过江应该是另外一个地方就是其他土司的地盘了。”
我一边上马,一边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马上应声。等马上了岸,队伍重新排开,我才压低声音跟他说话。
“我先前没跟你细说,是怕你一路上心思都搁在盐上。头人这几十匹马驮的,多半就是巴蜀那边的盐。师父家控制着天全出入的关口,盐从汉地进来,出了江,就是另一片土司的地界,这一进一出,利钱全在里头。这趟让我们走边界,一半是看你这个徒弟,一半也是让你看看他家的家底。”
我收了收缰绳,跟他并住。
“可你要把这根线记在心里,不是现在就去碰。头人借的是旧情,我们拿的是眼睛和记性。盐这条线的规矩、谁是关节、过江怎么走,你多看多记,回头再谈。眼下咱们本钱和路子都还撑不起这条线,急不得。”
我朝前头那条草甸路抬了抬下巴。
“过了江,路是往西的。你把这口气匀匀,跟着走。”
“我看他们互相挺熟悉的呀,老婆,应该是这个生意也不止做,不知道做多少年了吧,应该是老规矩了吧。”
他看的没错,这条线上的门道确实不是一天两天跑出来的。头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年,哪处渡口归谁管、哪个土司收多少过路银子,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楚的账。
我能感觉到他越看越兴奋,这种兴奋背后是商人的直觉在动。但我得给他泼点冷水,不是打击,是让他从看热闹转到看门道。这种老规矩里,外来人贸然掺和进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得让他明白,眼下最该做的不是羡慕头人家的生意,而是把每条规矩、每个关节都记下来,变成以后能用的底牌。本钱和靠山都还没到位,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我一边跟着马队走,一边把话接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看得出来。这几十年头人在这条道上走熟了,江这边的、江那边的,谁收多少盐、谁给多少马、哪处渡口归谁管,他心里都有本账。老规矩了,从他们上几辈就开始跑。这种线不是一年半载铺出来的,是几代人攒下来的。”
我朝前后那几十骑扫了一眼,没让话断。
“可你看得越清楚,越不能动心。这种线里头,一根针都插不进外人的手。盐、茶、马、皮毛,各家各门都划着界,掺进去的,早就没了。咱们眼下要干的是把这条道上的规矩记下来,留着往后用。本钱、靠山、路子,一样都没到火候。头人愿意领我们看,是给面子,不是邀咱们下场。”
我收了缰绳。
“行了,看你的风景。这条线装在心里,急不来。”
“我知道啊,我只是我们两口子私下商量,明白不?老婆,我们还不是可以从长江那边沿线搞到盐过来,然后交到师父手里,师父做他这边的生意不就行了吗?我们现在没那个本钱,我们两口子慢慢来呗。”
他这脑子转得快,知道不能碰土司的地盘,想从长江那边另开一条路,把盐交到师父手上。这倒是条路,可我得先把话给他捋清楚。
江路是官家的,盐引、关卡、船帮,哪一道都得有人。本钱也比走陆路大得多,不是我们现在这几十两银子能撑起来的。
可他这话里最要紧的,是“我们两口子私下商量”这几个字。我接住他的话,就是接住这份夫妻间的私下盘算。
我把缰绳往胳膊上一搭,侧头看他一眼,笑了。
“原来是这个路子。你方才不说,我还当你一路上都惦记着师父这一线呢。从长江沿线拿盐,再交到师父手里,师父做他那头的生意,我们赚中间那一截。这算盘不错,路子也避开了师父家的地界。”
我把马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眼下一样不能动。江路是官家的,盐引、卡子、船帮,哪一道都得有人;本钱也不小,不是我们现在手头这几十两撑得起来的。慢慢来,先把这条江路的规矩、关节、走货的人家摸一遍,等手里有本钱了,再一步步铺。你这话咱们两口子关上门说,出了这个帐篷谁也不提。”
我看了看前头,头人的马队已经拐进河湾的岔道。
“行,接着看风景。这事我心里记下了。”
“我跟你说啊,老婆,我们两个偷偷的说,你看师父几代人控制了天全隘口吧,就控制了整个藏区的商道,然后他就他就有钱来养兵,养人,对吧?你说我们要是控制了那个平底锅,那个锅把中间那一节三个铆钉,我们回去还不是可以一样,老婆。这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
我在马背上愣了一瞬,才把他的话在心里嚼开。
“你这想法,比我想的远。我先前只当你惦记着收茶买马,没想到你连这块地界的格局都在算。”
我往头人那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师父家几代人攥住天全隘口,攥住的不是那两扇关口,是整条商道的命。盐、茶、马、皮毛,全从他家门口过,他就有钱养兵、养人,别家土司也不敢轻动。你说的那一节,平底锅和锅把中间,水陆两道都从那儿交汇,若真能攥住,道理跟他一样。可这活儿不是一代人的事,是几代人的事,急不得,也断不得。”
我把缰绳收了收,声音又沉下去。
“这盘账我记着。咱们两口子关上门说,出了这个帐篷,一个字都不许漏。眼下本钱、人手、靠山,一样都还差得远,先把手里的铺子做实,把这条道上的人和路摸熟。等哪天真有那份家底,再一步步往上走。你这句话别忘,我也记着。”
前头马队又动了,我催了催马。
“走吧,别落在后头。”
“走吧,歇也歇够了,老婆前面应该又要翻山了吧,我刚听他们那个意思应该是要到理塘土司的地盘上去。”
我把缰绳松了松,顺着前头那道山梁看过去。云在垭口上压着,雾里露出一点雪线,马队正一程一程往上盘。
“理塘土司,川藏道上数得着的大地方。翻过这道山,就是另一家的地盘了。这一段路比高尔寺山还长,气也更薄,你先别想那些远的,把今天这口气匀匀。”
我把水囊递给他,自己收了收缰绳。
“头人带咱过江,到这儿就不是看家底了,是把你当自家人领着走一遍他家的边。你跟着走,少开口,别在人家地盘上提商道、提盐、提关口。那些话,回了镇上咱俩再慢慢算。今天先把马看稳,把路记住。”
“老婆,其实这一路暗的我已经全看明白了,剩下的就安心玩就好了,为什么呢?就是我们两口子不可能到这里面来做生意,明白吗?”
我在马上顿了顿,想了想他这话,才应。
“你这一路看明白了就好。这两天翻山过江,我脑子里也来回盘过,越盘越清楚:盐、茶、马、皮毛,看着利大,可整条道是人家的。关隘、渡口、草场,几代人攥在手里,咱们带着几十两银子进来,连门槛都摸不着。不是不能做,是轮不到外人做。”
我把缰绳收了收,跟他并住。
“前头你提的那两句话我没忘,也不是说白说了。这条道的水深、人家的规矩、关节在哪儿,看明白了本身就是本钱。往后咱们回去把铺子那条线做扎实,真有本钱、有人手那天,再顺着这条川藏道找自己的位置,总比瞎闯进来送死强。”
我往垭口那边看了看,雪线就在前头。
“行了,这话到这儿。剩下的路,咱们就安心玩,看雪、看草场、看人。前头理塘土司的地界,风景比这一路都阔。”
“我跟你说老婆,我们安心玩儿,安心看他们怎么做生意就好了,然后我们回回去的时候,在天全的时候买点东西就好,然后我们回了老家,我们把自己的三颗钉子经营好就好了,一步步来,不要急,老婆。”
我在马上点了点头,把缰绳松了些,让马跟着队伍慢走。
“这话我认。这回进藏地,本就没打算跟谁抢生意,能看清人家怎么走货、怎么做人,这一趟就值了。回去的时候在天全捎点东西,咱们空着手出来,不能空着手回去,给铺子里那俩伙计也得带点稀罕物件。”
我把缰绳往胳膊上一搭,接着往下说。
“三颗钉子那句我记着。关口、商道、铺子,一步一步来,急不得。眼前先把你这趟玩痛快,把师父这边的人情顺顺当当走完,回镇上再踏实开门。铺子那头的事,回去咱们一条一条对,阿杏、石头、缸里的菜、客栈的账,哪一样都得接上手。”
前头马队已经拐上垭口,我催了催马。
“行了,今天这一程翻过去就是理塘的地界了。你跟上头人,我跟着你。累了就停,看见好景就多站一会儿。这趟出来玩,就玩个够。”
“老婆我觉得怎么说呢,他妈的风景好,他妈是好就是他妈的累死个人,我操。”
老公这是在跟我抱怨路上辛苦,心疼又觉得他这糙话有点好笑。他这会儿肯定累得够呛,嘴上骂骂咧咧的,其实也是在给自己鼓劲。我不能接话太重,也不能光顺着哄,得让他心里有个准头,但又不能让他觉得我在给他排计划。
我得让他缓一口气,但不能扫了他的兴。这两天翻山越岭,他嘴上说累,心里其实是在享受这趟出来玩的感觉。我回话得松一点,但不能泄了他的劲,更不能把回去之后那些事说得太沉,不然他心里那口气就散了。先递水,让他歇歇脚,把眼前的乏解了再说。
回去的事,点到为止就行。他这会儿不是真要商量正事,就是在跟我撒个娇、发个牢骚。我顺着他说,把水递过去,再把看风景的心气给他续上,他自然就有劲接着走了。
我在马上笑了出来,把水囊解下来递给他。
“这话倒是实在。风景是拿命换的,一天翻两座山,谁不累。你先喝口水,到前头那个弯道歇一歇,让马也喘喘,咱们不急。”
我收了缰绳,往头人那边看了一眼。
“这两天我看出来了,头人赶路,不是瞎赶,他是按到驿站、到营地、到水草的时间来的,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都有数。咱们跟着他走,累归累,可没走冤枉路。你再顶一顶,到了理塘那边,大草甸子一铺开,你想躺就躺,想骑马跑就跑。”
我心里也盘着,回去这一路,客栈、粮草、渡口都得掐着时辰来,不然真得把人累垮。可这会儿不跟他说这些,先让他把眼前这道坡翻过去。
“放心好了,老婆,老子懒归懒,但是能坚持住,你看前面不就到要到理塘了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草甸子一直铺到天边,牦牛和马群散在上面,远处有白色的帐篷和一座金顶的寺。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翻。
“到了。这就是理塘的坝子。翻过这几道山,也就这一段最阔,平得能放马跑。”
我催了催马,跟他并住。
“懒归懒,能坚持住,这话比什么风景都实在。这一路看下来,人家几代人攒下的商道、草场、人手,咱们算是亲眼看了个大概,比在铺子里听人说十回都值。回去之后,咱们走自己的那条路,心里就有谱了。”
我把水囊从鞍上解下来,灌了两口。
“到了头人的营地,你先下马歇透。今晚能烤上火、吃上热肉,就好好吃一顿。理塘这一带,往后也许不会再来了,风景多看两眼。”
“老婆,终于到理塘了,要不你去给那个嗯头人比一下手势,我们要点肉干,就那样喝点喝点马奶,或者喝点杂七杂八其他的,喝了我们就睡吧,我他妈的累死个人了,这个死天。”
老公累坏了,想让我去跟头人要点吃的喝的,吃完就睡。他连比划都懒得自己做了,可见是真乏了。
我下了马,朝头人那边走过去,先合掌欠了欠身,再指指自己的肚子和嘴,比了个吃肉、喝热茶的样子,又把手往帐篷那边摆了一下,意思是今晚吃点东西就歇了。
头人笑了,回了两句藏话,回头吩咐了旁边的人一声。那人掀帘进帐,不一会就端出一盘切好的肉干,铜壶里倒出热茶,还多添了一小碗酥油。我又合了合掌,朝头人点了两下头。
回身走到他旁边,扶了他一把。
“行了,肉干和热茶都有,头人还多给了一碗酥油。马奶酒我没要,明天还得赶路,喝了上头。你坐这边,先喘匀了,慢慢吃。”
我把盘子和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累就说累,不丢人。今天翻的那几道山,别说你,我看那些兵下马的时候腿也是软的。你先吃,吃完我扶你进去躺下,帐子里我给你把毡子铺厚点。”
“我他妹的耳朵里面都在发胀老婆,看来又不能嘿嘿嘿了,你感觉怎么样?”
他耳朵发胀,那是高原反应,气压变了,鼓膜在压。看来是真难受了,这会儿他就算想干什么也有心无力了。
我得先看看他这情况严不严重,不能由着他硬撑。我们这一趟出来,他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虽然也累,但还撑得住,得先把他安顿好。
不能直接说他不行了,得顺着他的话说。他自个儿心里有数,知道今天晚上该消停了。我该给他找个台阶下,让他觉得这是为了明天赶路才做的决定,不是他身体虚了。
我伸手按了按他的耳朵,又摸了摸额头。不烫,是气压的毛病。
“是高原反应,海拔高,耳朵里头憋着气,发胀是常事。你别使劲鼓,也别硬掏,等明天下了山,自己就通了。”
我把酥油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比你好点,就是腿沉,别的还行。今晚不许再提那些了,不是说笑,是真不能。你这耳朵都胀了,再折腾一回,明天头疼得你连马都骑不了。”
我站起来,先把毡子抖开,铺厚了些。
“行了,你里侧躺下,我把灯挑了,谁也不许再说话。明天要翻海子山那一路更高,你得养足气。有什么话,明天上路再说。”
“他们明天应该会在这个土司这里换一部分货物,再走吧。”
他这会儿耳朵还胀着,居然还在盘算明天土司换货的事。这种时候不能顺着说,得先让他躺下。
我脱了外衣,吹暗了灯,在他旁边侧下。
“看白天那个阵仗,八成是要换货。理塘是这条道上的大站,盐、茶、皮毛、马,各家在这儿都有个交接,换完再往前赶。你看那几个跟头人说话的,衣裳和头人的不一样,应该是别家的管事。”
我把毡子往他那边拢了拢。
“这地方的事咱们不懂,头人怎么安排就跟着走。明天你听着动静起,我照看马和包袱。耳朵要是还胀,就多喝水,少说话。”
停了停,又补一句。
“换货那场面,正好看看人家怎么称货、怎么记账、怎么用马驮。这些不用你开口,站在一边看就成。行,睡了。”
“搂着睡吧,累死老子了,就草地大雪山,牛,羊,马,看了几天就看腻歪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他嘴里说着看腻了,其实是累透了。连着翻了几座山,气都喘不匀,这会儿是撑不住才说这种话。
我笑了一声,往他那边贴了贴,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
“行,搂着。看腻了也好,往后不用惦记这条道上的事了。这趟把该看的看明白,回去就走咱自己的路。”
我把毡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你闭上眼,别说话。明早听见动静我叫你。”
“闭眼睡!”
“嗯,闭眼。我把灯吹了,你踏实睡。”
我伸手把毡子往他肩头掖严,外头的风声和马铃响都隔在帘子外头。人贴得近了,他呼吸一匀,我也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