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书名:南山学道记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8142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4

村口那口井,比杏树坪任何一棵树都老。相传是嘉靖年间,丘老太公在西北发了家、回村修桥铺路的那几年,带着人凿的。

青石井圈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槽。那些沟槽不是直的,是螺旋着往下走的,一圈压着一圈,像井绳在石头上刻出的年轮。井水冬暖夏凉,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全村几百口人,都喝这口井的水。

可这口井,也吞噬过不少屈死的冤魂。

最早投井的,是李家一个媳妇。那媳妇进门起就孝顺,公婆却不待见她,鸡蛋里挑骨头;后来男人也学会了动手,一天三顿地打。有一天天没亮,她去井上打水,就再没回来。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打水的木桶。

不几年,张屠户的哥哥也死在这口井里。小时候哥俩下井掏家雀,哥哥顺着井绳下到井壁的砖缝里,掏着了一个鸟窝,一摸,里头有三只雏雀儿,喜得冲井口直嚷:“仨!仨!”张屠户打小最听他哥的话,听见一个“撒”字,想都没想,手一松——绳子下去了,人也没了影。

张家认定,是他李家屈死的媳妇在井底作祟,迷了张家的耳朵,两家为此打了一架,从此结下世仇。张屠户也被家里赶出门,后来作了李家的倒插门女婿。

打那以后,老人们都说井底有东西。每隔几年,就有女人孩子掉进井里。

逢上大旱年头,井水会忽然变浑。不是慢慢变浑,是一夜之间。昨天还清冽冽地照得见人影,今早打上来就是一碗黄泥浆,稠得能糊墙。紧接着井底传来一阵闷响,像牛叫,又像龙吟,闷闷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顶上来,震得人脚底心发麻。

村里人说:那是井龙王在发脾气。

牛娃八岁那年夏天,大旱了四十天。

地里的谷子蔫成了枯草,杏树的叶子卷成了筒,连乱葬岗上那几棵酸枣树都落尽了叶子,露出惨白的枝干,像一群骷髅站在荒草里。 官道上的逃荒人一天比一天多,一个个走过去,眼睛里像蒙着一层土。

井水是第七天早上变浑的。

那天牛娃去打水。奶奶让他去的,说早起人少,井水干净些。他把桶放下去,绳子一丈一丈地放,放到七八丈,还没听见水响。

他探头往井里看。

井里黑漆漆的,不见水,只有井口投下去的一小片天光,照得亮最上面三尺。再往下,黑得像一张嘴,正对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天光。那光是从井底升上来的,很弱,青白色,一明,一明,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睁开了眼。

牛娃的手僵在井绳上。

那光慢慢往上移,移得很慢,但确实在移。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二十,光停住了,停在一个他看不见、却能实实在在感觉到的深处。

接着,声音来了。

“咕……噜……”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水被撞动了,拍在井壁上,发出闷闷的回响。一声,又一声,然后停了。

牛娃猛地拽绳,桶磕在井壁上,“咣当”一声,在井筒里荡出老远。他连桶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跑过王寡妇家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忽然“哗”地一声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拍了一下。跑过村口老杏树底下,头顶的树冠里“咔”地一响,像有什么折断了——他没敢抬头。

他跑回家,推开门,奶奶正在灶前添柴。

“水呢?”奶奶问。

牛娃张着嘴,胸口起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起身走到门口,朝井的方向望了望。天是灰白色的,太阳被旱霾遮着,像一个褪了色的蛋黄,挂在半死不活的天上。

“明天淘井。”她说。

淘井是村里的大事。每次井水一浑,村里就挑两个胆大的汉子,腰里系绳,手提灯笼,下到井底淘净淤泥——淘干净了,龙王消了气,天就下雨了。清虚道人择了时辰: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这回挑的,是李铁匠和张屠户。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间别了短刀,灯笼里塞满了蜡烛。

牛娃挤在井台边的人群里,看着李铁匠坐进一只大木桶,绳子在腰里缠了三道,另一头,拴在村口的老杏树上。张屠户提着灯笼,跟在后头。

“下!”里正喊了一声。

李铁匠踩着井壁上凿出的脚窝,一步一步往下走。张屠户的灯笼在井筒里晃,光投在湿井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井壁上像有两个张屠户,一个往下走,一个跟着往下走。

人群很安静。牛娃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李铁匠下了约莫三丈,停住了。

“怎么了?”井口有人喊。

井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井口的人都探出了头。然后李铁匠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

“……有风。”

“风?”

“井底下有风。”李铁匠的声音发着抖,“往上吹的。”

井台上一阵骚动。井是死的石头凿的,哪来的风?除非底下有洞,洞还通着别的地方。

张屠户在井下喊:“老李,咱上去吧!别下了!”

李铁匠没有上来。他下到水面上,把灯笼架进井壁一处凹槽,往更深处照。那光在井壁上慢慢扫了一圈,停住了。

水响了。他们在泥里掏挖。

“泥里有东西,”李铁匠说,“是块石头,很沉,卡住了。”

“两个人抬!”

“石头上有字。”

“什么字?”

“看不清……像是……”

李铁匠的声音突然断了。

牛娃看见井口里的光猛地一晃,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拍了一巴掌。李铁匠的身子往下一沉,拴在老杏树上的绳子“唰”地绷紧,在井口的青石沿上磨出一道火星。

“拉!快拉!”里正扑过去拽绳子。

几个汉子一齐上手,绳子被拽得“咯咯”作响。牛娃看得清清楚楚——那绳子不是往上走,是往下坠,一寸一寸地坠,像井底下有什么东西,跟他们抢着这条绳子。

“加把劲!!”

绳子终于动了,一点一点往上挪。人拉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瘫在井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紫黑,眼珠瞪得溜圆,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张屠户的灯笼没了,怀里死死抱着一块青石——是从井壁上抠下来的,断口新鲜,石面上刻着一个字的半边。

“龙……”他喃喃地说,“龙……”

说完,人就昏了过去。

那半边字,像“龙”,又不全像。张屠户不识字,全村识字的也没几个。

丘家后院的清虚道人识得。他捧着那半块青石,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说这是早年一位前辈道人镌在井壁上的符,镇着井底的东西,不知怎的,年头太久,脱落了。

“年头太久,”道人用指腹摩挲着断口,慢慢地说,“符也会老啊。”

没有人接这句话。他自己也没有再往下说。

当天夜里,道人裁了一块新青石,重新刻了符,在井边设了香案,做了一场法事。然后让李铁匠再下一回井,把那道新符,端端正正安回了井壁的凹槽里。

当天夜里,下了雨。

不是慢慢下,是突然泼下来的,像天裂开了一道口子。雨点砸在干渴了一个多月的土地上,腾起一片土腥气。土腥气里,还裹着一丝说不出的腥甜——牛娃躺在炕上,抽了抽鼻子。

这个味道,他在乱葬岗闻见过。

雨点砸着屋顶的补丁,“噼啪”作响。他想起李铁匠被拖上来时手里攥的那半块青石,想起井底那点青白色的光,想起那光是怎么一点一点升上来、又在二十下心跳之后停住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井底的光,在他合上的眼睑后面一闪,灭了。

这一夜,全村人都睡得沉。只有村南坡下那间小土屋里,灶膛的火一直明明灭灭,方婆坐在神龛前,听着雨,没有睡。


                                                               5

杏树坪离西安城七十里,在终南山生云峪脚下。

丘家是村里的大户,山下十里八村,一多半的土地都姓丘。

丘家的宅子在村北头,老杏树旁边。青砖到顶,门楼上有砖雕,虽然年头久了,砖缝里的灰浆有些剥落,门楼的飞檐也有点歪斜,但在杏树坪,这就是顶好的房子了。

丘老太爷是终南山下有名的大善人。他叫丘有德,今年六十二,精瘦,背微驼,一双手指头常年盘一对核桃,盘得油光发亮,像两枚浸了多年的老蜜枣。他对佃户宽厚:逢上灾荒年月,主动减免租子;谁家来借粮,他让管事的量完,自己还要上前,多抓一把炒花生塞给跟来的孩子。可他又节俭,节俭得近乎吝啬——每年几大车粮食装船卖到长安去,自家里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吃一顿白馍米饭,肉更少沾。因为丘老太爷是生云峪法林寺的护法居士,吃长斋。

他在家排老幺,上面三个哥哥有的从军有的经商有的作官,只有他文不成武不就,却凭着这份天生的俭朴被丘老太公相中,继承了丘家万贯家业。丘有德有两个儿子。长子丘长寿,四十来岁,在西安城里经营丝绸生意,把儿子丘小龙留在老家念书;次子丘长安,中过举人,在西安府学里做教授,膝下一儿一女,就是丘小虎和丘小凤。十年前,丘长安告假回村住了一段,之后失足落了水——庄里是这么说的。同年,秀女也没了。两件事搁在同一年,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各自有数。

丘有德认定,丘家的气数是从老二没了那天开始泄的。这几年连年大旱,佃户的租子全免,仓里的存粮见了底;丘长寿在城里的买卖也不好做,绸缎压了货,收不回现钱,全家上下,如今就靠着地里这点出息勉强维持。

牛娃的奶奶在丘家浆洗缝补,换些米面。牛娃五岁起,个子还够不着缰绳,就替丘家放牛,三头黄牛,五头水牛,一早骑在牛背上把它们赶上山坡吃草,傍晚再骑在牛背上,踏着夕阳赶回来。村里没有孩子跟他玩——他是骑在牛背上长大的。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早早就出来了,又大又红,晒得牛娃身上暖洋洋的。他穿着奶奶缝的破衣裳,小小的身影被拉得跟小村无声的岁月一样长,赶着牛转过街角,走过大人们漠视的目光和孩子们嫌恶的喊叫,走出村外,把牛赶上村后山坡。

他喜欢山坡,喜欢生云峪里吹出来的风,喜欢躺在草坡上看云。

云从生云峪的峪口里一团一团涌出来,有时候是肉眼可见地往山外喷涌,好像下面有一座火窟在催动。涌出的云又浓又白,散在山顶上,往东飘。那些云有时候像羊群,有时候像一张老人脸,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像谁把棉花撕碎了,撒在天上。

他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

发呆的时候,他觉得身子特别轻,轻得像要飘起来。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真的飘起来了——离了地面一人多高,身下的草被压出一个圆圆的印子。他吓了一跳,落下来,摔得屁股疼了,才相信是真的。心“怦怦”地跳,半天才敢喘大气。

山坡上太安静,有时候他看着云就睡着了。梦里,他在一个空荡荡的山谷里漂,漂到很远的地方,见到许多陌生人:有法林寺的老和尚,有在山洞里打坐的各种修行人,还有天上的仙女在空中飞翔。那些人好像都看不见他,就当他不存在似的——除了一个白胡子老人。那老人一看见他,就冲他笑,拉着他说些话。那些话他听不懂,又觉得莫名地熟悉,醒来偶尔记起一两句,翻来覆去品,品的都是丘家的家常闲话。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奶奶也没说。

山坡上吃食多。春天遍地二月兰、蕨菜和野豌豆,秋天地底下能刨出野山药和葡萄根。树林里有槐花、榆叶,有栗子树,更多的是橡树,橡栗滚得满地都是,味苦,但顶饿,捡回去磨成面能煮粥,蒸馍。山上的东西村里人本来都吃不完,但这两年逃荒的饥民太多,一片一片地来挖来采,这年秋天连生涩的野桔子、没熟透的柿子,也都被捋下来吃了。牛娃远远地望着他们,不躲,也不撵;见了新来寻食的,还远远地指给他们看哪面坡的野菜厚、哪道沟的橡栗多。

草丛里有很多蛇,有毒的,没毒的;还有很多秃尾巴蜥蜴,爬得慢,毒却烈。牛娃都认得它们,它们也从来不咬牛娃。

午后,丘小虎吃过饭,又带着孩子们来山坡上追他,追进草坡,却怎么也不敢往草丛深处来——孩子们怕蛇,丘小虎也怕。

牛娃躲进齐腰深的草里,与外面的一群孩子僵持着。他跟很多穷人家的孩子一样中午不吃饭,西部的人家早上起得晚,一天只吃两顿饭,长年累月成了风俗,不觉得饿。

就在这时,天上响起一阵金属的巨响。

“轰——!”

像有一只巨大的铜锤,在天上敲了一下太阳。烈日的光都仿佛震得晃了一晃,那巨响在山谷里滚过来,荡过去,久久不散。孩子们齐齐捂住耳朵,张着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牛娃没有捂耳朵。他仰头看着天,看着那圈还在扩散的声浪把云一层层推开——这样的景象他不是没见过。他在云彩上头见过天上的宫殿,琉璃为瓦,金玉作阶,许多人影在殿里往来走动,语声隐隐,就是听不真切。

他知道这都是幻象。虽然从没有人告诉过他。

巨响的余音终于散尽,丘小虎如梦初醒,喊了一声“跑”,一群孩子霎时跑得无影无踪。

山顶上,树林边,有一座姥母庙。

庙很破了,没有院墙,没有山门,墙角和神像上结满了蛛网,风一吹,蛛网就轻轻颤。可那张供桌上,却总是有供品:几个干枣,一把炒米,偶尔还有半个白面馍——不知是谁上的。

神像上的漆快掉光了,面目却还依稀可辨。那是一位女神,坐姿端严,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牛娃每次来,都觉得那神像是在冲着他笑。那笑容很亲切,很和善,似曾相识,可他翻遍了记性,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在小庙里待了很久,学奶奶的样子,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才退出来。

没走多远,天色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日头那种暗,是整个天像蒙上了一层脏布。一个旋风打着转卷过来,卷着枯叶、草屑和黄土,直扑到他面前。风里裹着一股腥臭,熏得他头昏脑涨——那臭味是从旋心里一个黑黢黢、毛茸茸的东西身上发出来的。那东西有两只绿幽幽的眼,牛娃还没来得及看清,旋风已经裹住了他,拖着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树林深处拽。

他伸出手拼命抵住,却抵不住。

这时,眼前忽然亮光一闪。

旋风和黑气霎时散尽,烟消处,站着一个村妇模样的女人,蓝布裙,荆钗布裙,眉眼温和。牛娃认得她——在梦里见过。她住在终南山深处的一间农舍里,院子里养着许多鸡、鸭、鹅,槽里喂着鱼,架上栖着鸟,全是她从屠刀底下、从集市上一件件赎回来放生的。

“孩子,”妇人对他说,“以后不要上小庙这儿来玩了,这里邪气很重。”

牛娃又惊又喜,上前行礼,口称“菩萨”,说:“我在梦里见过您。”

那妇人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微微一笑:“你根基很纯正。那不叫梦——那是你得了‘意生身’,虽然还只是初步。”

牛娃不懂什么叫意生身,急着问:“我飞到天上,是真的吗?您看见过我吗?”

妇人摇摇头,没有答他,只说了一句:

“不要执着神通。执着,便走邪路了。”

说完,她就走下山坡,往南山深处去了。一步一步走的,没有飞,也没有凭空消失,却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掩在山石草木中看不见了。

牛娃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没想出个头绪,回北坡赶牛去了。

放牛这份活计,是丘大善人给的口谕。牛娃刚落地那年,丘有德对方婆说过一句话:

“牛总要有人放。等他大了,放牛抵口粮。”

一句话,给了孤儿寡母一条活路,也定了主仆的名分。大善人的恩情,从来是这么给的。


                                                           6

丘家的祠堂在村外西坡,紧挨着山神庙。

祠堂有寻常一户农家的宅子那么大,带一个小院。两扇黑漆大门,除了祭祀的时节,常年挂着锁。怪的是,隔三岔五,村里人打墙外过,能听见祠堂里有脚步声——很轻,不落地似的,像偶尔才擦一下地。

“那是里面的家神在巡游。”奶奶说。

“你看见过吗?”

“我看不见。”奶奶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但我知道。”

她在丘家干了几十年,有时收拾供桌,供品的位置变了:昨天搁东头的干枣,今天在正中;摆成一排的果子,错开成了两排。

“那不是人动的。”她说,“丘老太公活着的时候,身边就有许多神祇护着;他死后,那些神祇就跟着进了祠堂,作了丘家的家神。”

“这些年外面乱成那样,逃兵、饥民、小偷,哪家没翻过?只有祠堂一带,没人敢近身。真有不长眼的进去——都得了怪病,胡言乱语,还有一个,当场倒在墙外头,没再起来。”

牛娃听奶奶跟人说过这些,一直没往心里去。

直到九岁秋里这一天,他亲眼看见了那些家神。

今天他路过祠堂正房,天还没擦黑。祠堂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野草,夕照把野草的影子投在墙根下,长长短短,像无数只手在抓。

他把牛鞭换了个手,加快了脚步。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每次路过,后脖颈都发凉,像有人在背后贴着吹气。他想起奶奶说的,人肩头有两盏灯,走夜路别回头,便低着头只管走。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了。

"嗒、嗒、嗒、嗒。"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很齐,从祠堂正房的东头走到西头,又齐齐地从西头折回来。那声音不是从院墙外传进来的——是从门里头。

牛娃的脚停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门前过道里只有他一个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另一个贴着墙走的人。祠堂的门锁着,门缝里漆黑一片,不透一点光。

“嗒、嗒、嗒、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巡逻,又像在等什么人。

牛娃鬼使神差地放轻了手脚,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把眼睛贴上门缝——

门缝里先是一黑,随即,他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顺着门缝往里一沉,眼前浮出一条碎石铺的小径,两边长满了深秋的野草。小径尽头一道石阶,石阶上就是那两扇黑漆门。门板很厚,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得严严实实。

门却拦不住他。

他对着那扇门走了过去。凉的。锁是凉的,门是凉的,他穿过去的一瞬,感觉像从一层凉水里浸了一下,人已经在堂里了。

堂里头的空间很大,足有三间房大小。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位老人,仪态很庄严,面目却又很和善,花白的胡须很长,一双眼睛不知怎的像是活的,正笑微微地,落在牛娃身上。

牛娃在山坡上的梦里见过这位老人,在这里再见到,他确信这就是村里人传说中的丘老太公。人们偷偷嚼过舌根——他的名字叫丘老焕。

画像前一张大供桌,桌上供着丘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底,金字,在窗口透进的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冷的光。最后面一排正中,一个镶金牌位做得最精,牛娃不识字,估摸那就是丘家的发家人,丘老太公;往前一排,只有两位,想来是老太公的儿子,丘有德的两个兄长丘有文、丘有武,前几年死后落叶归根,灵位也摆放进了祠堂;最前一排,孤零零只有一个——

牛娃知道那一位是谁。他听村里人提过:丘老太爷早年没了二儿子。牌位上的金字他不认识,可那个位置上的分量,他认得。

那是丘长安。

牌位前,空无一人。脚步声却还在响。

“嗒、嗒、嗒、嗒。”

牛娃的呼吸停住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两个人——不,不是人,是人形的怪物:身体有些透明,长着杂草一样的卷毛,身高几乎拄到房顶,没有头,脖颈上长着一只大喇叭,喇叭口朝前,看不出那是它们的嘴,还是它们的眼睛。两个怪物排成一排,从东头走到西头,又齐齐地从西头折回来。窗口的光斜照进来,墙上没有它们的影子,地上也没有。

他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咔。”

一根枯枝,在他脚下断了。他吓得一跤跌坐在地上。

供桌上,也"啪"的一声——

丘长安的牌位,似乎受到了震动,拍倒在桌面上,掀起一层尘土,在窗口那道光柱里弥漫开来,久久不落。

别的牌位,却纹丝不动。

脚步声停了。两个怪物齐齐地扭过"头",喇叭口对着那个倒下的牌位,停了停——然后,同时转过来,对准了牛娃跌坐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只喇叭,是一只巨大的嘴。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黑洞洞的,深得看不见底。嘴的顶上长着一只眼睛,小得几乎看不清,正幽幽地,透出一点绿光。

祠堂里霎时静下来,静得像一口深井。牛娃听得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哗哗”的,像溪水。

然后,门缝里吹出来一股风。

那风不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是从门里涌出来的,带着一股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陈年的老木头沤在水里、又捞起来晒干的那种味道。风里还裹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有人贴着他耳边,叹了一口气。又轻,又短,像幻觉。

“啊——!”

牛娃惊叫出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跌坐在门外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方才那一幕像被剪断了:他最后记得的,是两只怪物也受了惊吓,一溜烟跑到供桌两边,贴着牌位侍立不动,像两个犯了错又各就各位的当差。

他连滚带爬地跑。

跑过过道,跑过暮色里被风吹白的田间小道,跑上草坡——牛群都站在坡上,八头牛,齐齐地朝着祠堂的方向,一动不动,像八尊石像。他追上去,慌慌地把牛往村里赶。

从丘家侧门进去,外院是牲口圈和长工们的住处。养牲口的大山伯正给两匹青马梳鬃毛,刚煮好一锅豆料舀出来晾着,见他来,照例把那口大木瓢递给他:

“倒槽里去。今儿这锅料好吃,黄豆、豌豆、红豆、绿豆、黑豆,五样掺的。”

这是牛娃平日最好的打牙祭机会:豆料喷香,喂完牲口,自己先吃个肚儿圆,再揣两把回去带给奶奶。煮一大锅豆料会把大山伯的土炕烧得滚烫,晚上他就跟大山伯睡在一起。

这回他却只随口应了一声,把豆料倒进槽里,转身就跑了。

“咦——,你慌啥咧?”大山伯在后头喊,“豆子也不吃?”

他在前院洗衣坊找到奶奶。奶奶正就着搓衣板捶一件长衫,棒槌起落,啪啪作响。

“奶奶,”牛娃喘着,“祠堂里有东西。我看见了。”

棒槌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家神。”

奶奶直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

“你真看见了?”

“真看见了。”牛娃张开两只手,在脸前比划了一个盆大的圆,“嘴巴这么大。”

奶奶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问一个字。她转身把几件已经浆好叠整齐的衣裳塞进牛娃怀里,用包袱皮系上。

“去,给清虚道长送到后院去。”她说,“送完了别走。你看见什么,一五一十,说给道长听。”

牛娃抱着衣裳跑了。奶奶站在院门口,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拐过影壁,又抬头望了望西坡的方向——祠堂的屋脊在暮色里只露出一线黑。

她站了一会儿,回身坐下,把盆里没浆完的衣裳,一件一件,重新按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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