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那三天的每一个夜晚,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第一天夜里,楚砚舟等到县衙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等到更夫的梆子声从二更响到三更,才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那套早就准备好的夜行衣——黑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用细绳扎紧了,脚上蹬着一双底子很软的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站在门后,屏住呼吸,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他才轻轻地拉开了门闩,将房门开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然后又把房门重新关上,落闩。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惨白的光线透过云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楚砚舟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快速地向后门移动。他的左腿还是有些疼,每走一步膝盖处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着牙忍住了,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后门的守卫每天晚上都会在三更到三更一刻之间换班,中间有大约一盏茶的空档期。这是他白天躺在床上观察到的规律——他虽然在屋里躺着,但耳朵一直没有闲着,每天都在记录院子里各种声音的节奏和规律。什么时候换岗,什么时候巡夜,什么时候厨房的人起来准备早饭,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趁那个空档期翻出了后门,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顺势一个翻滚卸掉了冲击力,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走出县衙。
站在县衙后面的小巷里,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熏味。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巷子深处翻找着垃圾,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席慎的住处走去。
席慎住在县衙西边一条巷子里,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楚砚舟之前来过一次,是席慎请他喝酒那次,那时候他还把席慎当成可以信赖的同僚,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深更半夜像个小偷一样潜伏在他的房子外面。
他绕到席慎院子后面,找了一棵老槐树,三两下爬了上去。槐树的枝叶很茂密,刚好可以遮挡住他的身形,又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像是点着一盏油灯,但用什么东西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楚砚舟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屋里的情况,但窗帘拉得太严实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腿都开始发麻了,终于看到正屋的门打开了。
席慎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但灯笼的光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只能照亮脚下很小的一片范围。他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棚子前面,打开了棚子的门,走了进去。
那个棚子不大,大概只有一人多高,用木板搭建而成,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但楚砚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棚子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而且那把锁看起来很新,锁梁上还泛着金属的光泽,不像是用来锁杂物的。
席慎在棚子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他锁好棚门,提着布袋回了屋里,然后屋里的那盏灯就熄灭了。
楚砚舟在树上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席慎不会再出来了,才从树上滑下来,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在白天的时候,让温知予帮忙买了一包桂花糕,然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桂花糕碾碎了,撒在自己衣服的褶皱里。桂花的香味很浓郁,可以掩盖住他身上的其他气味,防止被嗅觉灵敏的狗或者其他动物发现。
他翻进席慎的院子,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小棚子。棚门上挂着那把崭新的铜锁,锁扣很结实,强行撬开会留下痕迹。他没有动那把锁,而是绕到棚子侧面,用手摸了摸木板之间的缝隙。
有一块木板有些松动。
他用指甲抠住木板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木板被钉子固定着,但钉子已经有些锈蚀了,在他的反复撬动下,慢慢地松动了。他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把木板完整地取了下来,露出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洞口。
他把脑袋探进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
那股气味很复杂——有药材的苦味,有草木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生肉放置久了之后发出的那种腐败的气息。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气味,像是实质化了一样,粘在他的鼻腔里和舌头上。
他忍住恶心,从怀里掏出一块火折子,吹亮了,往棚子里照了照。
棚子里堆放着很多东西——有干枯的草药,有陶罐,有瓦盆,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工具。最引人注目的是棚子中央的一个小炉子,炉子里的灰烬还是温热的,上面架着一口小锅,锅里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液体残渣,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苦味。
他伸手沾了一点残渣,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苦味很冲,带着一种辛辣的后调,像是某种烈性的草药。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药,但他记住了那种气味。
第三天夜里,他决定跟踪席慎。
这天晚上,席慎出门的时间比前两天都要早。二更刚过,他就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从后门走了出来,沿着小巷一路往东走。楚砚舟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十丈的距离,利用街道两旁的房屋和树木作为掩护,始终不让席慎脱离自己的视线。
席慎走得很快,而且路线很绕——他先在城里转了一大圈,穿过了好几条巷子,中间还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他。楚砚舟每次都在他回头之前就藏好了身形,有两次甚至不得不趴在地上,钻进一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堆里,才没有被发现。
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席慎才加快了脚步,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城北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年久失修,香火早就断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殿宇和长满荒草的院子。席慎走到土地庙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楚砚舟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悄悄地摸到土地庙的墙根下,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昏暗的光线。楚砚舟猫着腰,借着草丛的掩护,摸到了正殿的窗户下面,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洞,往里看去。
他看到席慎正站在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燃着香,烟雾袅袅升起,散发出那股他已经在席慎院子里闻到过的、浓郁的檀香味。
席慎背对着窗户,正在低头捣鼓着什么。楚砚舟调整了一下角度,终于看清了他在做什么——他在研磨一种暗红色的粉末,用一个小石臼和一根石杵,一下一下地研磨着,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种暗红色的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和他在城隍庙密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楚砚舟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
席慎研磨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把粉末倒进一个瓷瓶里,塞好瓶塞,又把瓷瓶和其他几个瓶子一起放进一个布袋里,扎紧袋口。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吹灭了油灯,拎着布袋,走出了正殿。
楚砚舟在他出来之前就已经撤到了院子角落的阴影里,看着他锁好殿门,然后快步离开了土地庙。
等席慎走远了,楚砚舟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正殿门口,试着推了推门——锁上了。他又绕到窗户那边,试着推了推窗户,窗户也从里面插上了。他想了想,没有强行进入,而是记住了这个地方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的脑子一直在飞速运转。
席慎深夜在废弃的土地庙里研磨那种暗红色的粉末——那种粉末的味道,和他之前在城隍庙密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席慎和城隍庙里的那些东西有关联。但席慎只是一个师爷,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他背后还有谁?
楚砚舟想到了温景珩。
但他没有证据。温景珩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向他的线索。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席慎的手去做的,就算席慎被抓了,也只供出他自己,牵扯不到温景珩。
这就是温景珩的高明之处——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但楚砚舟也知道,席慎不是傻子。席慎做了这么多年的师爷,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别人背锅。他之所以心甘情愿地做这些事情,一定是因为他有把柄在温景珩手上,或者温景珩给了他足够多的好处。
如果能找到那个把柄,或者找到席慎背叛温景珩的证据,就能从内部打破这个联盟。
楚砚舟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翻墙回到院子里,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间,脱下夜行衣,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很疲惫,左腿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那三天夜里的调查,让他掌握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那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席慎是执行者,这一点已经可以基本确定了。
但席慎不是主谋。一个师爷,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去操控整个局面。他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地位更高、权力更大、隐藏得更深的人。
那个人是谁?
楚砚舟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两个最有可能的目标——温景珩,或者赵同知。或者是两个人联手。
他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一种情况,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因为他已经放出了诱饵——他告诉温景珩,他已经锁定了席慎。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该传到的人的耳朵里。到时候,那些人一定会有所动作。
而只要他们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楚砚舟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在钓鱼。
但他也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也在钓他。
这是一场双向的狩猎。谁能沉得住气,谁就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