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命格里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渴,不是馋——是脏。
昨晚老周灌进来的那股脏凉意,虽然停了,但留下了渣。像往杯子里倒了脏水又停了,水不再涨了,可已经倒进来的那些没流走,沉在碗底,混在泥沙里,搅得两团“实”都不干净了。
她睁开眼,先感觉了一下自己。
第八个的残余,消化了大半,但被脏东西冲过之后变浑了。原来是清的“实”,现在带着一点涩,像水里掺了土。
浓雾型的,消化得比第八个快,味儿淡负担小,但也沾了脏东西。土腥气里混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臭,不多,但一直在。
一寸的底子,还在。只是不干净了。
像一碗刚沉淀好的水被人搅了一下,泥沙又泛起来了。碗底的“实”还在,但上面浮了一层浑的。
林晚坐在床上,攥了攥拳头。
能稳住。浑是浑了,但没翻。
她下了床,没有去厨房,直接拿了钥匙出门。
老巷口。
今天巷子里人比昨天多,不知道为什么,几个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择菜,说话声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林晚没心思看,快步拐进孙德厚住的那条巷子。
院子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孙德厚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搪瓷杯和一碟花生米。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扣子扣得齐整,看着比平时更精神一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晚坐下来,开门见山。
“昨晚管子动了。”
孙德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不是在抽,是在灌。一股脏东西从管子口灌进来,浑的,黏的,带腥臭。灌了大概一个小时,四点停了。”
“你扛住了?”
“扛住了。底子晃了一下但没翻。就是脏东西渗进去了,跟命格里原来的‘实’混在一起,消化变慢了。”
孙德厚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是在试。先滴一点看看你扛不扛得住。你扛住了,所以他知道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你命格里有东西了,不是空的了,能挡住脏水,说明你吃了阴邪。第二,你挡得住小灌,但不一定挡得住大灌。”
“他怎么知道我挡不住大灌?”
“因为他灌了一个小时你就开始浑了。如果一碗水倒一小时的脏水还能清,他会忌惮。可你的水浑了,浑了就说明你接不住更多。”
林晚坐在石凳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两种。”孙德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他加大灌的量。昨晚是一滴一滴,今晚可能变成一瓢一瓢。你的底子扛不住一瓢,水就翻了。”
“第二种?”
“第二种,他往你那边再放东西。不是阴邪,是他自己养的。他手里一定有,借运师不可能只靠管子,还得有帮手。他放一个凶的过去,你命格刚吃两个小东西,消化不过来,那凶东西你吃不了也挡不了,内外夹击,你撑不住。”
“内外夹击,外面有凶东西逼,里面有脏东西灌?”
“对。这就是他最毒的地方。你一个人,一碗水,上面有人倒脏水,外面有东西在推碗,你顾得了上面顾不了外面,顾得了外面顾不了上面。”
林晚的拳头攥紧了。
“那我怎么办?”
孙德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不能再等了。”
“我昨晚也想了,等底子再厚一点,再吃一两个。”
“来不及了。”孙德厚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硬,“你等底子厚,他也在等。他昨晚试了一次,确认了你的极限在哪里,他不会再等了。今晚,最迟明天晚上,他就会有动作。”
“可是你说八成能,两成接不住。”
“八成是昨天说的。”孙德厚的语气变了,变得更认真,“昨天他还没灌脏东西,你的命格是干净的,一碗清清的水,底子一寸。今天,你的水浑了。浑了的水比清的水不稳,泥沙被搅起来了,阴灵进来的时候可能碰到浑的地方,站不稳。”
林晚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现在几成?”
孙德厚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
“七成。”
比昨天少了一成。
“如果今晚再被灌一次呢?”
“五成都不到。”
林晚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七成。
今晚如果老周再加码,就是五成不到。
五成,抛硬币。
她要拿命去抛硬币吗?
“孙大爷。”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我现在不开契约,今晚能扛过去吗?”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说“不知道”。
之前不管什么问题,他都给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是“不好说”,也是一种判断。可这次他说的是“不知道”。
“如果只是灌,你能扛。底子一寸,浑是浑了,但扛一晚上脏水没问题。但如果他放东西过来,你扛不住。你现在命格里两团凉意消化到一半,嘴张不开也闭不紧,再来一个凶的,你吃不了也挡不了。”
“那如果我今晚再吃一个,底子再厚一点。”
“吃不了。”孙德厚摇头,“你的命格现在浑着,脏东西跟‘实’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食气哪个是脏气。张嘴吸的时候可能把脏东西一起吸进来,越吃越浑。浑到一定程度,碗就不是碗了,是一缸泥浆。”
林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能等,不能吃,不能扛。
只有一条路了。
“契约。”她说。
不是问句。
孙德厚看着她,点了点头。
“契约。”
“你昨天说,‘你的需要就是钥匙。你真的需要它的时候,门就开了’。什么意思?”
孙德厚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放在石桌上。
“你吃第八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那两个字一出来,命格就开了。契约也一样,你想让命格开门,不是用嘴说,不是用脑子想,是你的心里真的需要那个阴灵。不是‘想要’,是‘需要’。”
“想要和需要有什么区别?”
“想要,你觉得自己能扛,但有个帮手更好。需要,你扛不住了,没有它你撑不过去。这两者的区别就是,‘想要’的时候门开一条缝,‘需要’的时候门彻底敞开。缝不够,阴灵挤不进来。门得敞开才行。”
“那我怎么才能‘需要’它?”
“你不需要‘才能’。”孙德厚看着她,“你已经需要了。你昨晚被灌脏东西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
昨晚凌晨三点,脏凉意灌进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扛不住。
一个人扛不住。
她想的是那只握着她的手,老宅鬼的手,紧了,像在说“别慌”。
她想的是,如果这只手不只是握在外面,而是握在里面呢?如果它不是在外面帮她稳住,而是在命格里帮她扛呢?
“我想的是。”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的是‘你来’。”
“你看。”孙德厚的语气很平,“你已经需要了。你不需要去‘找’那个感觉,它就在那儿。你被逼到那个份上的时候,你自然就需要了。”
“那什么时候开门?”
“今晚。”
“今晚?”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今晚他会有动作。如果他灌得更猛,或者放东西过来,你一个人扛不住。你扛不住的时候,就是你需要的时候。你需要的时候,门就开了。”
“可万一我需要了但开不了呢?”
“不会。”孙德厚的语气很确定,“你那个老宅的阴灵,它已经在门口了。握过手、覆过手背、坐在你床边、你看见过它的真面目,你们之间的联系深到了‘门外面’。它就站在门外。你一开门,它就能走进来。你不需要去够它,它就在那里。”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它走进来之后,会怎样?”
“我说过了,它坐下来。你的命格里多了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动,不会晃,脏东西灌进来被石头挡住,阴邪逼过来被石头挡开。你张嘴吃的时候,石头在下面给你托着,你就不怕翻了。”
“它会怎样?它进到我命格里,它自己会怎样?”
孙德厚看了她一眼。
“它有了根。不再绑在地缚上了。它以前绑在这间屋子上,屋子拆了它就散了。现在绑在你身上,你活着,它就在。你的命格越强,它也越强。它不是帮你挡一次两次,它是跟你绑在一起了。”
“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疼它疼,你强它强,你死。”
“我死它散?”
“你死它散。”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老宅鬼握着她的那只手,粗大的骨节、粗糙的皮肤、食指上的老茧。那只手说“别慌”,说“我在”,说“好,等你”。
她死它散。
它知道吗?
它一定知道。阴灵比活人更懂这些,它活了八十多年,又死了好几年,什么不知道?它知道进了她的命格就等于把命交给她了,她活着它就在,她死了它就散。
它还是站在门口。
还是握着她的手。
还是说“好,等你”。
林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孙大爷,如果今晚我开了契约,它进来之后,管子怎么办?”
“管子拔不了。你现在的能力拔不了,那是老周布的阵,得破阵才能拔。但是。”孙德厚顿了一下,“它进来之后,管子口就被堵了。”
“堵了?”
“你那个阴灵坐在你命格里,就像一块石头堵在管子口上。老周再灌脏东西,灌不进来。石头挡着。他灌一瓢,被石头挡一瓢。管子还在,但废了。”
“那他会不会发现管子废了?”
“会。他一灌就知道,管子不通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通,是堵了?是断了?还是你命格出了什么变化?他不确定。不确定就还会来查。”
“查,怎么查?”
“再放东西过来,看你的反应。”
“那我怎么办?”
“你有了阴灵托底,就不怕他查了。他放东西过来,你吃。你吃了两个小的不费劲,有石头托着,你吃第三个、第四个都稳。吃得越多,底子越厚,命格越强。他灌不了、探不清、偷不动,管子就彻底废了。”
林晚把这些话全记住了。
管子拔不了,但能堵。堵了就灌不进来。他灌不了就来查。查也不怕,有阴灵托底,她能吃。
一步一步来。
“还有一件事。”孙德厚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那排艾草花盆旁边,蹲下来,从最大的那盆里拔了几根艾草,连根带叶地扯下来,抖掉土,用绳子捆了,递给她。
“今晚煮水。艾草加三片生姜,煮开以后晾到温的,喝一碗。”
“管什么用?”
“净。你命格里现在混着脏东西,艾草生姜水不能帮你把脏东西清出来,那个得靠你自己消化。但它能帮你稳住。就像一碗浑水,你往里面放一块明矾,水不会马上变清,但泥沙沉得更快。”
林晚接过那捆艾草,揣进兜里。
“孙大爷。”
“嗯?”
“你昨天说,你这辈子见过两个空命格的人。一个没撑住,一个撑住了。”
“嗯。”
“那个撑住的,后来怎么样了?”
孙德厚蹲在花盆旁边,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搭在花盆沿上,拇指来回蹭着盆沿上一块粗糙的釉。
“她活了。”他说,声音很轻,“活了很久。”
“她也建立了契约?”
孙德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她。
“去吧。今晚的事,你记住,门开了就不要犹豫。它进来的时候你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不是疼,是‘胀’。像碗底突然多了一块石头,水被挤了一下。胀完了就稳了。别慌。”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老宅的阴灵。它走进来的那一刻,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它生前的记忆、它留在那间屋子里的痕迹,这些东西会通过命格传给你。不要去看。让它过去。看了会分心,分心就稳不住。”
“我不看。”
“好,去吧。”
林晚站起来,往院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孙大爷。”
“嗯?”
“谢谢你。”
孙德厚摆了摆手,没说话。
她出了院子,穿过巷子,走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
巷子口的那棵大槐树,比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叶子更密了。
六月,正是最旺盛的时候。树冠撑开来,把半个巷口都遮在阴影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光斑。
她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到家。
林晚先把艾草和生姜煮上,找了口小锅,接了水,艾草连根带叶扔进去,切了三片生姜,大火煮开,转小火又煮了十分钟。
满屋子都是艾草的味道,苦的、冲的、带着一股药气,不太好闻,但闻着让人清醒。
她倒了一碗,晾着。
等水变温的工夫,她走进卧室。
五个。
白天感知比晚上弱,但她还是能“数”出来。
北边两个,凉意退到了四五步远。
西边一个,不动。
东北第六个,在门口附近。
东南第七个,缩在角落。
跟昨晚差不多。
命格里,浑。脏东西的渣滓还混在“实”里面,像水里的泥还没沉干净。但比早上好了一点,艾草味从厨房飘进卧室,她深吸了一口,感觉命格里的泥沙沉了一点。
不多,一点。
她回到厨房,把晾温的艾草生姜水喝了。
苦,辣。一股子药气从嗓子灌到胃里,胃里热了一下,然后那个热往全身散,不是暖,是“净”。
像有人用一把粗粝的刷子把她体内刷了一遍,刷不掉脏东西,但刷得泥沙往下沉了一点。
管用。
林晚把碗洗了,锅也洗了,把剩下的艾草水倒进保温杯里,如果今晚需要,再喝一碗。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赵雨桐。
“方晓寒在群里回了!”
林晚一愣,点开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