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爹向来滴酒不沾，平日里不管谁劝酒，他都笑着摆手推脱，半滴都不肯碰。

可今天不知怎的，听闻穆亦泽居然会开手动挡的车，他来了兴致，破天荒地伸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季爸爸，穆爸爸还有幺叔，再加上难得举杯的二姑爹，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地你一杯，我一杯，慢慢喝开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大半，四个人脸上都晕开一层浅浅的红。

酒意慢慢涌上来，说话开始二麻二麻的，舌头微微打卷，语速忽快忽慢，爽朗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在房间里回荡。

季夏槐和穆亦泽并排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几位长辈醉态可掬的模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下头，偷偷抿着嘴偷笑。

季夏槐微微侧过头，往穆亦泽的方向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小声跟他打趣：“你看我爸，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穆亦泽抿紧嘴唇，忍着笑意没有出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姑妈伸手轻轻挽住穆妈妈的手，两人并肩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语细碎又温和。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聊了没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季夏槐和穆亦泽两个人身上。

穆妈妈抬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像是忽然记起一桩要紧事，稍稍提高了音量开口：“对了，她叔叔，刚还说喊夏槐去考个会计师。”

穆爸爸手里正端着一杯酒，听见这话便抬起头来。

他眼底带着几分迷离，看得出已经喝得微醺，不过口齿还算清晰，跟着附和：“说了，怎么没说。夏槐啊，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是好事，会计师证考出来，以后路子宽。”

姑妈立刻在一旁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赞同：“对对对，可以啊！年轻人嘛，多学点是好事。夏槐，你叔叔说得对，趁着年轻，多考几个证，总没坏处。”

季夏槐安静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人的话，唇角轻轻抿起，含着浅浅的笑意，没有急着开口接话。

她微微侧过身子，脑袋轻轻往穆亦泽那边靠了靠，嘴唇凑到他耳边，压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偷偷分享小秘密的雀跃：“我跟你说，我爸每天都喝酒，可他半杯就倒。”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穆亦泽听完这话，没忍住低低笑出声，反应过来后立刻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轻轻抖着，生怕笑声太大，被一旁的长辈们听见。

他稍稍偏过头，凑近她耳边，同样放轻音量小声回道：“我爸酒量更加不好。”

“他们自己要喝的。”季夏槐撇撇嘴，语气带着一点辩解，“再说了，今天高兴嘛。”

穆亦泽安静看着她，眼底的目光柔柔的，听完便没再多说什么。

一旁桌上的酒局还在热热闹闹地继续着。

季爸爸已经喝了一杯半白酒，身子松松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零碎，旁人根本听不真切。

穆爸爸喝得不算多，脸颊却泛开一层浓重的红，看着一副醉意上头的模样，其实脑子依旧清醒，思路还稳着。

一旁的幺叔才是喝得最多的那个，整个人沉沉趴在餐桌面上，胳膊垫着脑袋。

隔一会儿才费力抬起头，脸上挂着憨傻的笑，嘿嘿两声，力气耗尽一般，又重重把头埋回臂弯。

“爸，你没事吧？”老妹连忙探过头，轻声问道。

幺叔慢悠悠摆了摆手，舌头有些打卷，声音含含糊糊的：“没事……没事……高兴！今天高兴！”

二姑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颊浸着酒后的潮红。

这是他头一回喝这种酒，整张脸红得如同戏台上的关公，可他依旧硬撑着脊背，努力坐得端端正正，不肯露出半分失态的模样，嘴里慢悠悠地念叨：“这酒……后劲大……”

二姑妈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让你别喝别喝，你非要逞强尝两口，现在知道后劲上来难受了？”

二姑爹只是嘿嘿地憨笑两声，没有再多说话。

季夏槐抬眼扫了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到七点了。

餐桌旁的四位长辈酒意上头，脸上都泛着温热的红晕，差不多都喝得微醺。

桌上的菜肴被吃得七七八八，盘子里只剩下零星一点残菜，酒杯还错落摆在桌面上。

她轻轻站起身，绕过椅子走到穆亦泽身旁，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亦泽，我跟你说个事。”一旁的季爸爸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嗓音带着酒后的慵懒。

穆亦泽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季夏槐身上，轻声应道：“嗯？”

“初十，是我们夏槐家干爹的小儿子结婚。”季爸爸慢悠悠开口，看向穆亦泽，“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穆亦泽闻言微微一怔，眉梢轻挑，愣了一下：“初十？”

“嗯。”季夏槐轻轻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到时候我爸他们肯定要喝酒，我爸开车过去，返程的时候，正好你开手动挡的车，把他们一起拉回来。”

穆亦泽静静看着她，唇角缓缓向上扬起，带了点戏谑的笑意：“所以这是让我去当司机？”

“也不全是。”季夏槐弯起嘴角笑了笑，声音放得柔和，“主要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穆亦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眼底浮起几分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已看透了什么。

就在这时，穆爸爸忽然抬起头来。

他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看样子是喝了些酒，但目光依旧清明，没有半分混沌。

他视线先落在季夏槐身上，稍作停顿，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穆亦泽，缓缓点了点头。

声音不算响亮，一字一句却格外清晰：“行，让亦泽跟着去。初十是吧？好。”

季夏槐微微一怔，愣了片刻，眼底漾开笑意，弯着眉眼轻声道：“谢谢叔叔。”

穆爸爸轻轻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往下多说什么，伸手端起搁在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他面上看着像是带了几分醉意，可方才那句话，语调沉稳清晰，一字一句稳稳当当，听着倒像是在心里斟酌许久，早就想好的一般。

穆亦泽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季夏槐身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欣喜：“我爸答应了。”

季夏槐轻轻抿住嘴唇，笑意从眼底漫开来，眼尾弯成柔和的弧度，满心欢喜地应声：“嗯，答应了。”

一旁的穆妈妈刚好听见两人的对话，脸上漾开温和的笑容，接过话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初十让亦泽跟着过去，你们年轻人一块儿去，也热闹热闹。”

姑妈轻轻点了点头，眉眼带着笑意：“对对对，一起去。夏槐，你干爹家那边，亦泽去了正好认认门。”

季夏槐唇角扬起明朗的笑，爽快地应了一声。

她侧过身子，悄悄往穆亦泽身边靠过去，微微压低脑袋，凑到他的耳边说话。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侧，声音轻得像拂过耳畔的一阵晚风：“你看，我爸也答应了。穆爸爸也答应了。这是不是就算……认可了？”

穆亦泽没有立刻开口回应，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藏不住的笑意悄悄漫上唇角，那上扬的弧度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他安静地顿了许久，胸腔里漾着淡淡的暖意，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嗯”。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柔和的光晕漫开，轻轻裹住这一屋子的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饭过后淡淡的烟火气息，热闹渐渐沉淀下来。

季夏槐微微侧着身子，靠在穆亦泽身边。

她抬眼扫过沙发上醉意沉沉的长辈们，有人低声闲谈，有人闭目休憩。

视线一转，落回身旁的穆亦泽身上，鼻尖隐约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

心底忽然涌上来一阵温热，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安稳又妥帖。

穆爸爸爽快应下，季爸爸也笑着点头应允。

季夏槐在心里默默琢磨，这大概就是长辈们默许的认可了吧。

一念及此，心底漫开浅浅的暖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轻轻偏过头，望向身旁的穆亦泽，恰好撞进他投过来的视线里。

四下安静，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言语，只是静静对视，眼底藏着温柔，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渐深，沉沉地裹住了整栋屋子。

屋里的酒气还没散尽，淡淡的，在空气里缓缓浮动，可那份暖融融的欢喜，却已经悄悄地，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方才推杯换盏间碗筷轻轻碰撞的清脆余音，仿佛还萦绕在餐厅里，久久不曾消散。

醇厚的酒香混着饭菜残留的温热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客厅暖融融的空气里，温柔地漫开。

季爸爸缓缓站起身，转身走进里屋，片刻之后，手里捧着一个厚实的红包走了出来。

红包是鲜亮的红纸，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福”字，光泽温润。

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伸手把红包递到穆亦泽面前。

“来，亦泽，拿着。”

穆亦泽见状连忙摆手，身子下意识往后微微一仰，双手抬起来轻轻推拒，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叔叔，这不行，真不行，我不能收。”

季爸爸的手却没有缩回去，反倒往前又送了送，掌心托着东西，神色认真：“这是给娃娃的心意，你收着。”

季妈妈站在一旁跟着帮腔，声音柔和，可话语里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是啊，亦泽，别客气，拿着吧。”

穆亦泽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耳尖微微泛热，脸上挂着几分窘迫的笑，连忙抬手想要推辞：“阿姨，叔叔，真的不用，我……”

季爸爸和季妈妈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接着又一同转头看向他，手里捏着红包，执意往他手里塞，动作热情，半点不肯收回去。

两人来回推让了好几分钟，穆亦泽始终不肯伸手接过红包，几番推辞之下，季爸爸没办法，只好把红包塞进他的口袋：“你这孩子，别太见外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再没有别的声响，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指针，一下一下，滴答滴答，缓缓地敲着。

几分钟过后，季夏槐的房门虚虚掩着，没有关严，缝隙里断断续续飘出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二姑妈，三姑妈还有五孃几个人挤在屋内，有的坐在床沿，有的拉过椅子挨着坐下，脑袋紧紧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商量着事情。

她们刻意把话音压得很轻，生怕被外人听见，只有零星几句碎话偶尔冒出来，落在空气里：“这样好”“那包一样的”。

安静的空间里，过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三位长辈依次从屋里走了出来，鱼贯而行，每个人的手中都捏着一个红彤彤的红包，红纸鲜亮，封口微微鼓起，隐约能摸到里面新钞挺括的棱角。

她们径直走到穆亦泽跟前停下脚步，二姑妈率先上前，开口笑着说道：“亦泽，来，这是二姑妈的一点心意。”

三姑妈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就把红包往他手里塞，语气热络：“拿着拿着，别推了。”

一旁的五孃也跟着走上前，眉眼弯弯笑吟吟地递出另一个红包：“你可得收下。”

穆亦泽一下子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耳尖悄悄发烫，脸颊也微微泛红，略显局促地开口：“这……这怎么好意思，姑妈们太客气了……”

二姑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带着笑意，温声说道：“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一旁的三姑妈见状，不由分说捏着红包直接塞进他摊开的掌心，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热络：“快收着。”

五孃也紧跟着上前，手里的红包叠在他的手心，跟着附和：“就是，拿着吧。”

穆亦泽被三位长辈团团围在中间，耳边全是长辈们热热闹闹的话语。

那些想要推拒的话明明已经涌到了嘴边，可看着她们脸上恳切又热情的笑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辈们扑面而来的热忱，像一张暖融融的网，温柔地将他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叫人无从推脱。

他只好略带窘迫地低下头，双手合拢伸出去，把递过来的三个红包一并稳稳收下，耳根微微发烫，声音轻得如同蚊子哼一般：“谢谢姑妈们……”

穆亦泽抬步朝着二姑爹走过去。

二姑爹正站在车身旁边，指尖捏着车钥匙，手腕轻轻一转，钥匙就在手里转了一圈，金属钥匙环划出一道细碎的光影。

穆亦泽伸手接过钥匙，开口说道：“二姑爹，我送你们回去。”

二姑爹闻言笑起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是信任：“好好，你开，我放心。”

季夏槐弯腰坐进穆爸爸车的驾驶座，伸手前后推了推座椅，调到合适的距离，又拉过安全带扣好，指尖按下点火键。

她只熟悉自动挡的车子，抬脚轻踩油门时，力道一时没拿捏准，车身猛地往前窜了一下，引擎轰然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片刻之后才渐渐恢复平稳。

站在车边的三姑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得往后微撤半步，抬手轻轻拍着胸口，带着几分嗔怪笑着开口：“哎哟，夏槐，你开车好猛啊！”

季夏槐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半个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带着一点窘迫的笑意：“嘿嘿，起步没控制好。”

三姑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拉开另一侧车门，弯腰坐进季夏槐开的车里，嘴里还低声念叨着：“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另一边，穆亦泽已经坐进二姑爹的车内，指尖转动钥匙发动引擎，随着低沉的声响，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

他先开车送二姑爹和二姑妈往家去，季夏槐则开着季爸爸的车，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

道路两旁的路灯连成一串暖黄的光，一盏接一盏飞速向后掠去。

夜里车流稀疏，路面显得格外安静。

半开的车窗留出一道缝隙，清凉的夜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厢，拂在人身上，带着夜晚独有的一点凉意。

穆爸爸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无意间抬眼看向后视镜，目光落在镜里，那盏稳稳跟着的车灯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看夏槐，开得挺稳的嘛。”

穆妈妈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认可：“嗯，是不错。”

一旁的穆爸爸跟着搭话，随口补了一句：“比亦泽他姐姐稳多了，那丫头开车毛毛躁躁的。”

季夏槐听见这话，有点不好意思。

穆亦泽开着二姑爹的车在前面，正握着方向盘专注开车，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了抽，什么也没说，安静地保持着车速，没有吭声。

穆亦泽抬眼扫了眼车内的后视镜，镜中清晰映出季夏槐的车灯，两道暖黄的光束稳稳缀在身后，随着道路的弧度轻轻延展，在浓稠的夜色里拉出柔和绵长的弧线。

一旁的穆爸爸侧头望着后方，还在絮絮地念叨：“真的，夏槐这车技，看着就让人放心。你看她跟车跟得多好，不远不近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穆妈妈低低笑了一声，出声打断：“行了行了，你再这么夸，人家都要不好意思了。”

穆爸爸“嘿嘿”地笑起来，身子往后一靠，落回座椅靠背，视线却依旧黏在车内的后视镜上，舍不得移开。

后座的三姑妈和季姑妈聊得热火朝天，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不断，说得不可开交。

前方路口处，二姑爹家那栋楼房的轮廓已经在暮色里隐隐浮现。

穆亦泽抬手拨了拨转向灯，清脆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来，车子慢慢减速，平稳地向路边靠去。

跟在后方的季夏槐见状也松开油门，缓缓降下车速，将车子停在不远的位置。

车前两盏车灯静静亮着，柔和的光晕落在路面上，像一双安静温顺的眼睛。

微凉的夜风缓缓拂过面颊，一点点吹散残留在鼻尖的最后一点酒气。

喧嚣渐渐沉淀，方才席间的说笑，棋局上的争执，还有漫出来的温柔暖意，都被晚风妥帖地兜住，轻轻收进两人各自踏上的回家路途之中，随脚步慢慢延续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