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北上的消息,是在十月中旬传到各部队的。
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德公已动身赴北平。桂军整编按方案推进,健公留桂主持。”落款是白崇禧的指挥部代章。
电报发到第十八军、第十九军和五个师驻地时,各部队的反应不一样。
整编在十月底正式启动,白崇禧在南宁召集了一次各师主官会议。
会议在指挥部正屋开,没有挂横幅,没有拍照。
白崇禧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份已经批过的整编方案,封面朝上,边角有些卷起。
夏威、廖磊、李品仙、钟祖培、周祖晃、苏祖馨、张淦七个人坐在长桌两侧,各人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起来。
白崇禧先开口,声音不高:“方案已经批了。德公去了北平。广西的事,现在由我盯着。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把各自的编制、驻地、任务说一下,让各位心里有数。”
他翻开方案,念得简单,不像宣读政令,像在跟人讲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第十八军,夏威,驻山东纵深,负责山东腹地。
第十九军,廖磊,南宁主城守备、西江沿线机动。
超级特战师,李品仙,驻桂林西郊,先定编待补,负责广西全域机动支援、跨区调遣、非对称作战。第一特战师,钟祖培,驻百色,负责桂西山地、云桂边界警戒。第二特战师,周祖晃,驻梧州,负责桂东、西江下游、粤桂边界丛林防御。第三特战师,苏祖馨,驻柳州,负责桂中北部、黔桂边界机动。第四特战师,张淦,驻玉林,负责桂南、北部湾方向丛林穿插。”
说完,他合上方案,看了一眼在座的人:“你们的驻地,整编方案里已经定了。不是临时分的,是按防区、地形、任务分的。哪位对驻地安排有意见,当面说。”
钟祖培先开口:“百色那边,山高路远。兵好办,粮不好办。”
“粮走农业部通道。”白崇禧说,“德公已经到北平了,广西的粮草路径也通了。你先过去,把营房修整好。粮,不会断。”
苏祖馨问:“柳州守备区和野战军的边界怎么划?柳州有次城守备,以后听谁的?”
“平时各管各的。”白崇禧说,“柳州守备区管城防,你的师驻城外。没打仗,不进城。有事,按战时条例统一调度。城防的事,由柳州守备区司令负责。你只管野战,不进城。”
周祖晃靠在椅背上,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梧州有码头,第二特战师的给养是不是能走水路?”
“西江航运下半年会恢复。”白崇禧说,“码头已经清理了。你的给养,到时候走水运,比陆路快。”
“好。”周祖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李品仙没有开口。他坐在长桌末端,前面的茶已经凉了,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确认自己这个“超级特战师先定编待补”到底算什么。
白崇禧看了他一眼,没有单独点名,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说话,便自己开口了:“李品仙的师先定编,不急着填满。你把师部带起来,该配的人先到位,装备到了再往下分。你的师没有固定防区,以后哪里有缺口,你补哪里。”
李品仙说:“那训练怎么练?”
“山地、丛林、平原,城市、海岸,能练的都要练。”白崇禧说,“你那个师是全能师,所以什么都要会一点。”
李品仙听完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张淦坐在靠墙的位置,一直没有开口。他手边放着的一杯茶,茶面上浮着两片没有完全舒展开的茶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玉林那边靠海,以后防城港开了,是不是从海上走更快?”
“防城港还在选址。”白崇禧说,“等港口通了,再说。”
“行。”张淦没有再问。
会议结束后,各师主官没有多留,陆续出门。
廖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健公,山东那边营房给不给修?”
“营房是张自忠第八军留下来的,一直有后勤管理。”白崇禧说,“你先到营房住下来,修的事报上来。”
廖磊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白崇禧还坐在长桌一端,没有起身。
他把方案合上,放回桌角,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喝完,把空杯放回桌面。
窗外有人正在拆除指挥部外墙上的旧标语,竹梯靠在墙边,一个人站在梯子上,用铲子把纸片一下一下地铲下来。
纸片边缘已经卷起,被风掀动着,像一页一页正在被撕下的旧日历。
十月底,五个师开始按防区移动。
第十八军驻山东纵深,第十九军驻南宁,超级特战师在桂林西郊扎营,第一特战师开赴百色,第二特战师进驻梧州,第三特战师移驻柳州,第四特战师抵达玉林。
整编方案里写的驻地和编制,正在从纸上落到地上。
防城港要塞的选址工作也在十月底启动,韦云淞带人沿着北部湾海岸走了一遍,把适合建港和设炮位的位置逐一做了标记。位置定了,才能动工。
进入十一月,南宁的天气开始转凉。城外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剩下的稻茬在夕照里铺成一片均匀的浅黄色。
白崇禧偶尔站在指挥部院子里,看着城墙上那些被撤换下来的旧旗杆,还没有换上新的。
11月上旬,李宗仁从北平发回一封电报。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已到北平。农业部对接已完成。粮饷路径已确认。广西可启动整编补充计划。”
白崇禧在指挥部正屋里看完了电报,没有说话。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墙外的榕树正在落叶,叶子落在青砖地上,边缘已经卷起,但脉络还看得清楚。他弯腰捡起一片,看了看叶脉的走向,又放回地上,没有带走。
他把电报内容转告给了广西各师主官,内容简洁,没有额外解释:“德公来电。粮饷已通。广西整编按计划继续推进。”
他放下电报,继续写下一份备忘录,在页边标注了日期和责任人,然后放下笔,把它归入待办卷宗。
窗外有人在清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扫了一会儿,声音就停了,像是有一阵风正从院子外面穿过去,把已经扫拢的落叶重新吹散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