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军从广西出发那天,是十月底。
南宁的稻子已经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层浅黄色的稻茬。
部队在城外集结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晨雾从西江方向漫过来,把队列里的枪管和钢盔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夏威站在路边一块土坎上,看着各团依次开拔。他没有讲话,也没有让参谋去催。部队按序列走,前队出了,后队才动。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从晨雾里传出去,闷闷的,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往北流。
先头团是韦团长的团。他们比主力早走了三天,任务是提前进入山东,把营房、工事、训练场先接过来。
出发那天,韦团长站在队列前面,对全团说了一句话:“这一趟路远。走的是北上的道,过的是别人的地。路上不扰民,不进城,不落队。到了山东,先把屋子生上火,等主力来。”
从南宁到山东,走的路线是:南宁—桂林—衡阳—长沙—武汉—郑州—徐州—济南。全程三千多里,横跨广西、湖南、湖北、河南、安徽、江苏、山东七省。
先走陆路到桂林,再从桂林换火车北上。
头几天走的是山路。广西的秋天雨多,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发软,车马走上去,车轮陷进去半尺深。
工兵连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垫碎石、铺木板。韦团长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看见一段路实在走不动了,就从马上下来,跟着步兵一起走。
走了一段,他对工兵连长说:“这一段路,垫平了再让炮车过。炮车陷进去,拽不出来。”
“是。”工兵连长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前赶。
到了桂林,部队换乘火车。火车是敞篷车皮,没有顶,士兵们坐在车厢里,用油布搭了简易的棚子。
火车走走停停,沿途经过的站点大小不一,有的站台上堆着待运的物资,有的站台上站着地方上的保安队,看见车上挂着定北军的旗号,远远地就立正敬礼。
韦团长坐在第一节车厢里,看着站台上一闪而过的那些敬礼的人影,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风从车厢两头灌进来,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
到了衡阳,火车换了一次车头。车站上停着几列货车,有的装着木材,有的装着粮食,还有一列装着从北方南下的军需物资。
韦团长下车在站台上走了一圈,看见一列车皮上写着“军政部军需处”,旁边站着几个押车的兵。他走过去问了一句:“这车往哪走?”
“往桂林。”押车的兵说。
“运什么?”
“被服、弹药。给广西那边的。”
韦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回到自己的车厢里,重新坐下来。
火车重新启动之后,窗外的山渐渐矮了下去,从广西的喀斯特地貌变成了湖南的红土丘陵。
路边的树也变了,从榕树、樟树变成了松树和杉木。
过了长沙,路就好走了。火车在平汉铁路上跑起来,速度比在广西快了不少。
韦团长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田野从水田变成了旱地,从旱地变成了麦田。
麦田里的麦苗刚冒头,绿油油的一片,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参谋说:“山东快到了。这边的麦子已经种下去了。”
“山东比广西冷。麦子不怕冷,就怕旱。”参谋说。
“到了山东,先看水。水够,麦子就能收。”韦团长说。
过了武汉,火车沿着平汉铁路一路北上。
经过郑州的时候,韦团长在站台上看见了一列从北平开来的军列,车厢里装着铁甲车的部件,用帆布盖着。
他看了一眼,没有问,但心里有数——那是奉天改装车间发往山西的货。
到了徐州,火车换上了津浦铁路。从徐州往北,路边的田野越来越平,村庄越来越密。
韦团长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象从南方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他想起自己在广西山地里走了十几年,现在要在这片平原上扎下来。地形变了,打法也要变。
他把防区图从包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山东的边界划了一圈。
到济南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山东的冬天已经来了,站台上的水洼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韦团长带着先头团下了车,在站台上整好队,然后沿着出站的路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城墙上挂着新的旗子——山东警备区的旗号。
守城的保安队看见他们过来,没有拦,只是站在门洞两边,让开了路。
韦团长带着人从城门下穿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字——“济南府”。三个字刻在石头上,有些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不太清楚了,但还能认出来。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往北走了十几里,就到了第八军原来的营房。
营房在城北一片缓坡上,背风向阳,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韦团长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营房是空的,但没有人走楼空的样子。门窗关着,门板上挂着的锁头还在,锁眼里没有锈。
地上扫得干净,墙角没有积灰。伙房里的灶台擦过了,锅倒扣在架子上,碗筷码在柜子里。
宿舍里的床板一张一张摞着,捆着麻绳,堆在墙角。
窗户上还挂着几块旧布帘,布帘上补过几个补丁,但洗得发白,干干净净。
韦团长在营房里转了一圈,走到伙房门口,伸手摸了一下灶台的边沿,手指上没沾灰。
他回头问跟在后面的随行参谋:“这营房谁在管?”
“县里派的。每个营区留两个人,一个看门,一个打扫。每月发点口粮,算工钱。”参谋说。
“谁定的?”
“范司令定的。济南警备区发了通知,说是军产,不得挪作他用。县里照办。”
韦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进宿舍,蹲下来看了看床板。
床板上有几道旧刻痕,是之前驻军的人刻的,刻的是名字和日期。
他用手摸了一下刻痕,站起来说:“床板还能用。把绳子解开,铺上就行。不用换新的。”
“窗户上的布帘要不要换?”参谋问。
“不换。洗干净的还能用。”韦团长说,“先把火炉生起来。屋里冷,人住进去容易生病。”
当天下午,伙房的灶台就冒了烟。炊事兵蹲在灶前添柴,火从灶膛里升起来,沿着烟道往上走,把整间伙房烘得暖了。韦团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夏威到了。主力部队比先头团晚到了十天。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但因为带着重装备和辎重,走得慢一些。
到济南那天,天气比韦团长到的时候更冷,站台上的水洼已经结成了整片的冰。
夏威从火车上下来,没有在站台上停留,直接带着人往城北走。
他走进军部那间旧屋子,先看了看屋里有没有生火。火炉已经烧上了,屋子暖烘烘的。
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桌前,桌上摊着山东防区图。
他看了一眼图的边角——压纸的镇纸还在,是第八军留下的,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安如泰山”四个字。他把镇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在桌上,没有挪位置。
“这镇纸是谁的?”夏威问。
“第八军军部留下的。军需处移交的时候,说这是军部公用,没带走。”参谋长说。
“那就留着。”夏威说。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防区图上。图上标着第八军原来驻防的位置和第十八军接防后的部署。
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图上改了几处——把几个营的位置往南调了一点,靠近徐州方向;把另一个营往东调了一点,靠近青岛方向。
调完之后他放下笔,对参谋长说:“明天通知各师,按新部署调整。南边的靠近徐州,东边的靠近青岛。中间的驻原地不动。”
“是。”
夏威在山东住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济南城里转了一圈。
济南是山东警备区的驻地,范筑先的司令部就在城里。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一个参谋和一个警卫,沿着城里的主要街道走了一遍。
街面上店铺开着,行人来来往往,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一会儿,进去坐了一刻钟,喝了一壶茶,听了一会儿邻桌的闲话。
出来之后他对参谋说:“城里没什么事。范筑先管得住。”
“要不要去见范司令?”
“不见。他管他的城防,我管我的野战。各干各的。”
夏威回到军部之后,给白崇禧发了一封电报:“第十八军已到山东纵深。防区接防完毕。营房、工事、训练场均可用。部队驻扎完毕,开始整训。北可策应北平,南可支援徐州,东可兼顾青岛,西可屏障河北。山东纵深,已无空白。”
电报发出之后,他坐在火炉边,把那张山东防区图重新摊开看了一遍。
图上从济南到泰安,从泰安到莱芜,从莱芜到淄博,几条通道连成一片。
第十八军驻在这里,北边是北平,南边是徐州,东边是青岛,西边是河北。
四个方向都在半天到一天的路程之内。他把图折好,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窗外,山东的冬天正在加深。
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散开。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