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1月中旬,北平。
张定北在行辕的桌上铺开两张图纸,一张是长兴岛的地形测绘图,一张是天津海河口的旧船厂改造方案。
杨景澄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边比了一下。
“长兴岛那块地,沈鸿烈带人去看过了。”杨景澄说,“他是第一舰队司令员,以舰队需求的角度看的——地方够大,水深也够,能建大型船坞,以后第一舰队修船不用再往青岛跑。他在那边带了十来个人,把岸线走了一遍,返回后把勘察意见报了上来。”
张定北看着图纸没抬头:“他有没有说建船坞要多久?”
“他说先要冻实了才能动工。现在天冷了,地基要等明年春天才能深挖。但测绘和准备工作可以先做完,不影响整体进度。长兴岛那边,工兵连已经先过去了。”
“守备司令定了没有?”
“定了。”杨景澄说,“王德泰。”
张定北的手在图边停了一下:“王德泰?”
“对。在长白山那边带过兵,熟悉山区,也能守阵地。放到长兴岛,虽然离海近,但守备的事他拿得住。沈鸿烈只管舰队,长兴岛的防务由王德泰独立负责,不交叉。”
张定北点了下头,没有多问。“天津修械厂那边呢?”
“旧船厂厂房还在,屋顶翻新一下就能用。设备已经在路上了,从北平重工基地调一批车床过去,不够的走大连港补。何柱国已经派人把厂房清出来了。”杨景澄说,“修械厂建好后,能修轻武器、重机枪和中小口径火炮,不能修舰炮和坦克。用途是维修不是制造。”
“厂长定了没有?”
“定了一个。”杨景澄把铅笔放下,“一位姓方的工程师,在汉阳兵工厂干过十多年,后来因故离开,在北平住了两年。宋部长见过他,觉得能用,推荐过来。他带了五个技术骨干,已经出发往天津去了。”
“守备司令呢?”
“陈翰章。”
张定北抬起头:“抗联那个?”
“对。”杨景澄说,“跟王德泰是一个系统的。陈翰章在吉林那边带过兵,有组织能力,也能协调地方。天津修械厂需要跟天津警备区、地方工厂、北平总部三方打交道,陈翰章合适。”
张定北没有再多问,把目光落回图纸上。“长兴岛那边,守备规格按主城级执行,两个守备团加一千五百名警察,设甲级医院和十一年直通学校,归上海警备区管辖。天津修械厂按次城级执行,一个守备团加一千名警察,归天津警备区管辖。两套标准不一样,按各自的来。”
杨景澄把铅笔放在桌面上:“图纸我收起来了,命令今天发出去。”
“发吧。”张定北说,“早发早动。”
当天下午,两张命令从行辕发出。一张是给上海的,由上海警备区司令员蒋光鼎签收;一张是给天津的,加盖了总参谋部的印章。
两辆火车各拖一节车皮出发,满载设备和材料,一列向东,一列向南,分别在预定时间停靠在各自的目的地站台上,等待天亮后进行卸货和进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保持着各自的静止,互相看不见对方,也不在同一片天空下。
11月下旬,天津修械厂开始进场。
何柱国亲自到火车站接设备。他从天津要塞赶过来时天还没全亮,站台上的灯还亮着,照在一节平板车皮上。
车皮上码着几只长条木箱,侧面用墨笔写着编号和重量。
何柱国站在月台上等了一会儿,车皮停稳后他看了一眼设备箱上的编号,又核对了一遍清单。
“先卸车床和钻床。”他对身边的人说,“发电机和行车先不动,等厂房屋顶修好再进场。”
工人们开始卸货,一台车床被吊下平板车,落在月台上。
机身重新上过漆,钢制铭牌上刻着出厂编号,在晨光里泛着深灰色的暗光。
它被转运到旧船厂车间里,工人在安装前核对地基尺寸,发现底座与预埋螺栓的位置存在偏差。
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了安装顺序和螺栓固定位置,把车床固定在水泥底座上。
拧紧螺栓之后又把力矩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螺栓都已达到规定的紧固程度才收了扳手。
方工程师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车床的安装角度。
他跟工人们一起动手,拧紧螺栓、测量水平、检查导轨的直线度,偶尔自己动手校正某一处超出公差范围的接合面。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旁边的人问他:“方工,这车床能用了?”
“还没装完。”他说,“装完了还要试车。试好了才能用。”他继续低头干活,没有停下手里的扳手。
12月上旬,陈翰章到了天津。他没有直接去修械厂,先到天津警备区报了到,又去何柱国的要塞指挥部坐了一刻钟。
何柱国跟他说了修械厂的防区范围:“厂区归你管,厂区外面归警备区。
你的守备团只管围墙里面的安全,围墙外面的不伸手。”
陈翰章问:“那厂区的物资进出怎么办?”何柱国说:“警备区负责外围通道的治安,运输车辆进出时有人接应。你只管厂区大门,外面的路不归你管。”
陈翰章听完,没有再多问,起身告辞去了修械厂。
他到厂区后先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确认了四个方向的视野和进出通道的宽度,又走进车间看了看。
方工程师正在指挥工人安装第二台车床,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图纸擦了擦手上的油,朝他点了下头。
陈翰章没有打扰他,沿着车间走了一遍,确认了车间的位置和方向感,在每扇窗户前停留了片刻,确认了窗外对应的位置是哪一段围墙、哪一处通道、哪一个方向存在视野盲区。
他站在车间里那台车床前,看了一会儿机身侧面那行钢印编号,没有伸手去摸,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进营房看了看,又走出来站在厂区门口,面向围墙外的街道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12月中旬,长兴岛造船厂也进入了施工阶段。
王德泰到任后先住进了临时工棚,没有急着开会,先把岛上的岸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他走得比沈鸿烈慢,每到一个标桩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地形,确认视野覆盖范围和射击角度。
他沿着岸线走了一整天,在江风里走完了从岛东到岛西大约八里的路程,在自己带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守备部署草图。
几个重要点位标了记号,又用铅笔在点位旁边标注了大致的兵力配属和射界覆盖角度。
傍晚走完最后一段岸线,他回到工棚,把草图摊在桌上,对身边的人说:“船坞在修,岸防先动。
等到船坞建好了,岸防阵地也差不多成形了。两边同步,各走各的。围墙先动工,把岛上的围墙先建好。
围墙建完之前,所有物料集中堆放在指定区域,划定界限并设岗,夜间增派巡逻班次。
船坞那边按工程进度走,不需要等围墙完工再开工。
两边同步推进,各自按各自的节奏走。”
工兵连在地面拉起一道长线,在长兴岛的岸线内侧划出围墙走向,沿地面画出一道深灰色的线,穿过滩涂和草坡,延伸到岛上的制高点。
桩定好之后,工兵开始挖地基。
12月下旬,两台车床在天津修械厂装完,通电试车。
方工程师站在机器旁边听声音,用手感受了一下机身的振动幅度,看了几秒钟,然后对操作工说了一句:“可以了。”操作工把机器停了。
方工程师走到车间门口,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沿着厂房外墙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方向的灯光,然后推门进了屋。
同一天,长兴岛造船厂的围墙地基挖完了一段,工兵开始砌墙体。
墙体从地面逐层升起,沿着标桩的走向一点一点升高,边角处的工人在砌筑过程中不时停下来检查墙体的垂直度,用线坠校正位置,然后继续往上砌。
年关将近,两座工厂的地基各自扎稳。长兴岛围墙的轮廓在冬日的岸线上逐步成形,墙面呈暗灰色,从滩涂末端一直延伸到制高点附近,还没有完工,但已经能看出完整的走向。
天津修械厂的车间通电后正在陆续调试,厂区夜间照明也已架设完成。
两座工厂各自在冬天推进着各自的进度,在各自的坐标上保持着各自的节奏。
它们在年底前完成了各自在入冬前应该完成的那部分工序,然后进入冬季施工阶段,以正常进度继续推进后续工序。
车间里的灯在傍晚亮起来,沿着长兴岛的围墙和天津修械厂的屋顶依次亮起。
在各自的夜空下对应着各自的位置,按照相同的方向感,在各自的轨道上保持着一盏灯与另一盏灯之间的等距。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