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回忆  

市一医院病房，上午。

窗外云层很厚，天光偏淡，病房内部亮度降了一截。监护仪绿光平稳跳动，仪器滴滴的声响没有间断。林泽半靠在床头，身体还处在上次推演带来的轻度透支状态，不能长时间持续高强度思考。

苏曼坐在陪护桌边，平板屏幕停留在昨天从老顾那边拿到的访谈简报。文字记录已经反复读过数遍。

老顾的口述，把事件链条勾勒完整：苏建明到访、调阅档案被拒，时隔数日资料室起火，存放关键合同底稿的西北角档案柜受损，部分外借登记本子一并烧毁，事后还出现过空文件夹。

全部都只是当事人的事后回忆。

苏曼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一行行重新过一遍访谈记录。

昨天从老顾家中离开之后，这些内容就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哪怕已经把所有线索归类归档，主观上依旧绕不开那一场火灾。当年她父亲明明已经拿到公开捐赠的复印材料，距离摸到更深一层的资金疑点只差一步，偏偏就遇上档案焚毁。

一想到这里，胸口就往下沉。

苏曼手指捏紧手机，屏幕反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说话，沉默地把平板切到加密通讯界面，重新阅读一遍林泽昨天发来的回复报文。

访谈全部指向疑点，没有出现可以直接定性的实据。火灾时间点、烧毁档案类型、丢失登记本，全部是外围巧合链条。消防书面报告效力摆在那里，仅凭访谈口述，无法推翻事故结论。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进来测血压。袖带充气，数字跳动，血压读数略高于正常区间。

“不要一直盯着电子屏幕，多闭眼歇一歇。”护士做完记录，留下叮嘱，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

“老顾手里只有事后回忆。”苏曼开口，声音不高，“所有的细节，全部来自一个退休人员的记忆。哪怕他没有说谎，记忆也会出现偏差。真正能定调的，是消防部门出具的那一份正式火灾调查报告。”

林泽抬眼看向平板。

“口头回忆只能做线索交叉印证。”林泽说道，“想要往前推，必须拿到当年消防归档的正式报告。把老顾口述的起火点、损毁物件、现场残存痕迹，和官方书面记录逐条比对。”

苏曼点头。

轨道研究院属于公立科研事业单位，当年这起火灾属于单位内部安全事故，消防会留存对应的处置卷宗。普通公民走信息公开申请流程，可以申请调取事故调查报告的公开版本。涉密的内部勘验卷宗，个人没有权限获取。

“我走政府信息公开渠道提交申请。”苏曼说道，“申请调取轨道研究院资料室火灾事故的公开版调查报告。”

她点开政务服务网页，平板屏幕上面，一页页填写信息公开申请表单。填写申请事由，写明需要调取的文书名称、事故发生大致时间。提交申请之后，页面弹出系统回执，告知受理周期，七个工作日之内予以答复。

表单提交完毕，回执截图，立刻加密同步给到陈氏科技机房，归入证据库。

镜头切换，陈氏科技地下机房，同日上午。

机房机柜风扇低沉嗡鸣，冷白色灯光铺满操作台。苏曼刚刚提交的信息公开申请回执已经入库。

陈默站在显示器前，屏幕时间轴已经把火灾事件、老顾访谈记录全部标记完毕。

“苏曼提交信息公开申请，等消防公开版报告回来，做口述与书面记录交叉比对。”技术负责人汇报。

“只能拿到公开脱敏版本。”陈默说道，“深度勘验笔录、现场原始照片这类涉密材料，个人申请拿不到。就算拿到公开报告，大概率依旧只能放大疑点，拿不到定罪实据。”

屏幕角落，李薇加密证据库自毁计数器依旧停留在数字7。硬盘坏扇区解码进程依旧缓慢跑着，输出依旧是碎片化零散字符，拼不出完整语句。

“李薇那边第二层加密，依旧没有突破口。”技术员补充，“所有尝试触发密钥的路径，我们全部搁置不动，不做暴力试探。”

“守住这条底线。”陈默说道，“一旦计数器归零，这部分辛苦留存下来的线索直接清零，前面所有的铺垫全部作废。”

他鼠标点开昨天秦雪转发过来的仿真压力测试报告副本。

“距离董事会，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陈默目光落在屏幕上面的董事会日程提示，“秦雪手上有完整测试报告做技术论据，但对手不会跟她只在技术层面掰扯。周瑞安手里打的是舆情、经营风险这套牌。”

镜头切换，瑞科集团大厦，秦雪独立办公室，中午。

百叶窗帘半开，正午日光切割成条状落在桌面。内审组长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董事会预案材料。

“董事会的全套预案材料已经整理完毕。”内审组长把文件摊开，“城铁投标方案，技术附件完整附上陈氏科技出具的系统仿真测试报告。风险提示章节，我们也写明，咨询公司存在两层代持关联赵明远旧壳公司的线索，标注为内部风险疑点，不对外定性。”

秦雪伸手翻看着预案纸质文档。

“疑点只做内部风险提示，不要写进对外递交的投标文件。”秦雪说道，“投标材料面向招标方，不能把我们还没有实据的推测写进去，会被认定为恶意同业揣测。”

“明白。”内审组长记下这条提醒。

“会前，中立董事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反馈。”秦雪继续问。

“零星反馈有一些。”内审组长回答，“周瑞安之前私下口头接触过的几位中立董事，不少人心里产生顾虑。一部分董事觉得，启用一个被公司开除的前员工开发的系统，后续一旦爆出历史旧案，瑞科要承担巨大舆论代价。他们没有直接表态站队，但是倾向于更加保守的选项。”

秦雪指尖敲了敲预案封面。

“果然。”秦雪说道，“周瑞安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需要在中立群体心里种下顾虑。表决的时候，只要一部分人选择保守，就足够制造僵局。”

“我们这边，要不要安排人也去接触中立董事，做会前游说？”内审组长请示。

“不要。”秦雪直接回绝，“我们一旦也开启私下口头游说，就落入同一个泥潭。周瑞安可以不留痕迹做这件事，但是我现在是临时CEO，一旦传出管理层私下串联董事的说法，对瑞科本身伤害更大。董事会上面，我们拿技术报告、授权文件、法律意见公开说理就足够。”

内审组长把指令记录下来。

内线办公电话响起来，风控部门负责人打来。

“秦总，补充一条外围线索。”风控负责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温崇岳最近除了和赵明远助理吃饭，还和几家做城铁配套外包的民营企业负责人见过面。没有查到具体会谈议题，只能看到饭局消费记录。”

“归入内部风险简报，不对外扩散。”秦雪答复，“不用派人跟进盯梢，避免留下瑞科主动监视第三方的痕迹。”

“收到。”

通话挂断。

秦雪拿起黑色笔记本，提笔续写。

29、苏曼提交政府信息公开申请，申请调取轨道研究院火灾事故公开版调查报告；仅可获取脱敏公开文书，涉密勘验材料个人无权调取；董事会会前中立董事出现顾虑；我方放弃私下游说策略，选择会议现场公开论据交锋；温崇岳新增多场与城铁外包企业负责人饭局记录，线索归档，不作主动追查。

合上笔记本，收进西装内袋。

“标书所有备份再核对一遍。”秦雪下达收尾指令，“纸质多套保险柜分开存放，电子文件三处异地加密备份。越临近投标，越不能掉以轻心。”

“我马上去复核。”内审组长收起卷宗，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秦雪一人。浏览器打开老顾访谈的加密简报。

老顾口述里面那一句：部分文件夹是空的，外借登记本子在火灾中烧毁。

她很清楚，这一类线索，放在董事会的正式场合拿出来，分量几乎等于零。全部只是退休人员回忆，没有物证支撑。真正能够改变天平的，永远是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件。

镜头切换，瑞科副总裁办公室，同日中午。

百叶窗帘拉下大半，室内光线偏暗。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秘书站在对面。

“苏曼提交政府信息公开申请，要调取轨道研究院当年火灾事故的公开调查报告。”秘书汇报，“走正规政务渠道，没有动用灰色手段。”

周瑞安听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公开版本的报告，改变不了什么。”周瑞安说道，“公开卷宗只会对外公布已经定下来的事故结论，那些现场勘验的细节、存疑的边角记录，全部做脱敏处理。就算拿到，也掀不动电线老化起火这个既定结论。”

“陈氏科技机房那边有没有异动？”秘书继续汇报，“机房依旧物理隔离外网，没有尝试暴力破解李薇加密证据库，硬盘坏扇区解码依旧只有碎片。”

“陈默守住他自己的那套行事底线。”周瑞安说道，“这对我们是有利的。他不会越界，很多深埋的证据，他接触不到。”

“董事会这边，会前口头沟通已经产生效果。”秘书翻开笔记本，“几位中立董事已经产生顾虑。没有公开表态，但是内心偏向保守方案。”

“不用逼他们明确站队。”周瑞安说道，“保持现状就可以。等到会议上，我再把启用前员工系统的舆情风险，再重新强调一遍。”

秘书继续念手上简报：“温崇岳这边，新增几场和城铁配套外包企业负责人的饭局记录。”

“温崇岳已经在铺自己的后路。”周瑞安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不管最后瑞科能不能拿下城铁的标，他都要给自己手里的咨询公司绑定一批下游合作资源。”

“要不要派人去打探饭局的谈话内容？”秘书请示。

“不必。”周瑞安摇头，“打探就会留下痕迹。静观其变。”

“还有，投标文件备份情况。我们安插在投标小组内部的人传来消息，秦雪安排了多地点多重备份标书，防护做得很严密。”

周瑞安听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物理层面动标书风险太高。”周瑞安说道，“不要直接触碰纸质档案。真正可以下手的地方，不在保险柜，而在项目落地之后的执行环节。先熬过董事会表决再说。”

秘书逐条把全部指令记录完毕，确认无误，躬身退出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只剩周瑞安一人。屏幕打开城铁项目全套招标文件，目光落在安全监控模块。浏览器后台，与温崇岳的加密聊天窗口依旧挂着，没有新消息。

镜头切回市一医院病房，下午。

外面云层散开一部分，阳光重新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监护仪滴滴作响。

苏曼已经把信息公开申请全部处理完毕，回执归档。平板上面，重新回看老顾访谈、奠基合影、捐赠时间轴、江浩社保记录，一整套完整的线索链条。所有碎片拼出一幅巨大的阴影轮廓，可是每一处关键节点，物证全部缺失。

“老顾的回忆，给我们指出方向。”苏曼对林泽说道，“但不能当做武器。只能等消防公开报告回来，一条条做比对，看看口述和官方书面记录之间，会不会出现对不上的矛盾。”

林泽靠在床头，太阳穴又泛起一阵淡淡的发胀，属于轻度推演反噬。他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眼。

“就算公开报告里面出现细节矛盾。”林泽开口，“也只能增加疑点。矛盾不等于可以坐实人为纵火。当年这件事，布局的人做得足够聪明，走的全部是灰色规则的缝隙。”

苏曼点头。

“我心里明白。”苏曼说道，“只是不甘心。”

这句话说完，病房短暂安静。

平板弹出陈氏科技机房同步过来的时间轴更新推送，苏曼提交信息公开申请这件事，已经标记进全局时间线。

距离瑞科董事会表决，剩余不到四十八小时。苏曼在等待一份政府公开报告的答复；秦雪在守着多重备份的投标材料；周瑞安在等待董事会会议室上的正式交锋；李薇加密文件的自毁计数器依旧停留在数字7。

多条线索全部悬置，没有任何一条线索完成闭环。真正的决战，还没有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