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扯着夕阳余晖,把那点暖光撕得七零八落,青石长街尽头,蜿蜒山道上铺了层碎金。陆祈手往内袋那儿掖了掖,装着残页的内袋贴着肉,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焦黑纸片,凉得人心里一紧,神经立马绷起来。
身后坊市的热闹早没影了,山林里湿冷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陆祈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不紧不慢往玄衍宗走。
走出两里地,山路陡起来,两边灌木丛疯长,野鸟扑棱棱飞过,惊落一片叶子。
陆祈脚步顿了下。
倒不是瞅见啥异常,是做网游策划久了,肌肉都有记忆了,对“环境参数”变化特敏感。
身后空气流动,有股极细微的变样。
不是风,是活人刻意压着的气息,搅了空气。
陆祈没回头,脚步都没加快,右手抬起来,揉了揉左肩,酸疼酸疼的。
动作自然得很,就跟长途跋涉累坏了的外门弟子,缓解缓解劳损似的。
余光一扫,左侧树冠后头,一抹灰褐色衣角,跟树皮混一块儿,不仔细看都瞅不见。
那人离他老远,至少三十步。
不靠近,也不走远。
像影子,又像精密仪器设好的追踪程序。
陆祈嘴角抽了抽,心里冷笑。
墨岚宸手伸得够长啊。
刚在坊市买完东西离开,就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又冒出来了。
看来,执法堂把他列重点观察名单里了。
被列名单啥后果?简单,出去采买的玩意儿、接触的人、走的路,都得被记下来,归档成卷。
这压迫,比直接上门搜查还难受。
就像有人一直盯着你,你还不晓得人家知道你多少。
陆祈深吸口气,把之前扫描残页残留的那点头痛,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慌。
一慌,就坐实“心里有鬼”了。
陆祈放慢呼吸,肩膀一沉一沉的,看着特疲惫。
“这物价,要人命啊……”陆祈嘟囔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可能藏在前面的监听者听见。
他抬脚踢开脚边碎石,“一块灵石才买三瓶回气丹,坊市那些黑心商人,吃人不吐骨头啊!”
说着,从怀里掏出装丹药的布袋,晃了晃,里头丹药撞得叮当响。
“季度考核眼瞅就到了,这点资源都攒不齐,到时候拿啥拼?喝西北风去啊?”
这番话,听着没毛病,底层修士为资源发愁,多真实。
真要是窃贼或者心怀不轨的,这会儿该更小心,哪会这么大张旗鼓抱怨穷。
陆祈接着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抬头看看天,再跺跺脚上的土。
每个动作,都在给隐藏的观察者递信号:
我就是个普通外门弟子,为生计愁,马上考核压力大。
我没秘密,也没啥异端手段。
身后那股气息,一直不远不近跟着。
陆祈能感觉到,那人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在记呢。
记他买了啥,说了啥,走路啥样。
这种单向透明的感觉,让陆祈浑身不得劲。
但他清楚,这是目前最安全的法子。
只要他不主动开面板,不做超出常人理解的事儿,对方就甭想窥探他心里想啥。
信息差,是他现在最大的护身符。
半个时辰后,玄衍宗山门结界出现在眼前。
巨大青色光幕罩着宗门入口,弟子们来来往往。
越靠近宗门,监控越厉害。
不光暗线盯着,日常巡查的执事弟子,也会留意每个进出的人。
陆祈把衣领理了理,斗笠歪歪斜斜的,他给扶正。
脸上疲惫更重了,眉头皱着,眼神里透着对考核的担忧。
这神情,是他过去几个月在宗门里“装”出来的,资质平平,努力挣扎,前途没谱。
穿过结界,陆祈感觉一股熟悉灵力波动扫过全身。
这是宗门防御法阵基础检测,防外人潜入,防违禁物品带进去。
一张焦黑残页,这检测根本不算啥。
但对陆祈精神力来说,这层检测就像道无形的墙,把他和外界隔开了。
身后那股气息,陆祈踏入结界范围,就悄悄退了。
暗线到这儿就不跟了。
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陆祈没回头,径直往住的地方走。
外门住的地方,建筑都破破烂烂的,青砖灰瓦,乱糟糟的。
大部分洞府门关着,就少数几处透着微弱灯光。
空气里,草药味混着潮湿霉味,怪难闻的。
陆祈找到自己洞府,在最角落,没啥人走动。
他推开门,一股陈旧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黑咕隆咚的,就窗棂缝透进来点月光,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陆祈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动作那叫一个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舒口气。
一路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下来了。
太阳穴又开始刺痛,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
这是精神力太集中,落下的毛病,不致命,难受得很。
陆祈从怀里掏出那张焦黑残页,小心翼翼展开。
月光下,残页字迹更模糊了,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透过纸传到指尖。
陆祈把残页放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灯光晃着,照着残页上破碎笔画。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神深邃。
他晓得,从今晚起,他当不了旁观者了。
墨岚宸卷宗里,很快会有份关于他的详细记录。
那记录里,不会有元灵观测面板,也不会有上古遗迹秘密。
就记着一个普通外门弟子平常日子。
但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庸才,才是他真正动手的时候。
陆祈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纸上,快速记下今天在山道上察觉的几个细节。
像暗线站位频率,对方呼吸节奏。
这些数据,说不定以后能帮他应对更厉害的敌人。
写完,他把笔记撕碎,扔进烛台烧了。
灰烬飘在空中,被穿堂风一吹,没了。
陆祈吹灭油灯,躺硬板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元灵观测面板没弹出来。
他就静静躺着,听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好多人在小声说话。
这一夜,注定睡不着。
执法堂里,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静静躺在墨岚宸案头。
报告上,陆祈今天所有行程都列得明明白白。
在百草堂待多久,在旧书摊前站多久,山道上每句抱怨,都记着。
墨岚宸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嗒嗒”响。
他目光停在报告末尾备注上:
“目标行为正常,没发现异常灵力波动,疑似心理防线松动,表现焦虑与抱怨。”
墨岚宸嘴角勾了勾,冷得很。
焦虑?
那就对了。
就心里虚弱的人,才会靠抱怨掩饰恐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远处外门居住区,黑漆漆一片。
“陆祈,”他轻声念着这名字,“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啥时候。”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棂“吱呀吱呀”响。
在这寂静夜里,一场针对革新派的围剿,正悄悄织着网。
网里猎物,这会儿正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