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从后间出来,手里攥着那本新本子。牛皮纸封面,空白的。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新本子放进去,压着题词纸。关上抽屉。阿珍站在旁边,低头看。抽屉关上了。她看了一眼林渡。
“不看看?”
“不看。”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走到靠窗第二张卡座,坐下来。报纸摊在面前。她站在柜台后面,没再问。抹布搭在肩上。
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她背着书包,准备上学。走到柜台前面,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林渡。林渡在看报。她伸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旧抽屉,滑轨涩了,她拉了两下才拉开。新本子放在里面,牛皮纸封面,空白的。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满了字。黑笔,林渡的字。日期,昨天。内容:阿强帮陈伯修屋顶。老周帮阿玲搬货。陈叔给学校送汽水。何家盛运建材只收成本。阿珍给街坊倒茶。阿七帮陈伯看跌打馆。莫叔扫北巷。叶琳写书送城寨。白家孙子还债。一行一行,写了大半页。小满手指按在纸上。念出声。
“阿强帮陈伯修屋顶。老周帮阿玲搬货。陈叔给学校送汽水。”
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她听见小满念。走过来。站在柜台旁边。小满继续往下念。
“干妈给街坊倒茶七年。何家盛运建材只收成本。莫叔扫北巷。叶琳写书送城寨。”
阿珍愣住。她低头看那本子。小满指着后面几页。“后面还有。阿七帮陈伯接骨。阿强帮老周修鱼档。陈叔给阿玲送汽水。老周帮莫叔扫街。何家盛帮工伤家属运货。白家孙子还三千万。”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指节没白。她低头看那本子。第一页写满了。第二页也写满了。每一行都是城寨的事。谁帮谁。谁给谁。谁不收钱。谁多干活。没记欠。没记债。记的是互助。
林渡从卡座里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伸手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关上。他看着小满。“这本账,等城寨不需要我再看。”
小满仰着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小满不问了。她背上书包,跑出茶餐厅。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走回卡座,坐下来。翻开报纸。阿珍站了两秒。转身走到后厨。端出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她走到桌前,把杯子放在林渡面前。放得重。杯底磕在桌面,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报纸上。林渡低头看报纸。洇湿了一小块。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
“茶凉了。”
阿珍没回头。她走回柜台后面。抹布搭在肩上。拿起抹布擦台面。一圈一圈转。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洇湿了一小块。他翻过一页。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阿珍,又看了一眼林渡。他蹲回去,拿起球鞋。没说话。
下午三点。小满放学回来。她跑进茶餐厅,把书包放在卡座里。跑到柜台前面。阿珍在擦杯子。小满趴在柜台沿上。
“干妈。”
阿珍低头看她。
“爸爸为什么不开账?”
阿珍把杯子放下。抹布搭在肩上。她看了一眼靠窗第二张卡座。林渡坐在那里,报纸摊在面前。她看了两秒。低头看小满。
“他怕开了,就真成教父了。”
小满不懂。她歪着头。“教父是什么?”
阿珍没答。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杯子。小满站了两秒。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旧杯子收走。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冰块化了一半。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第四本账在抽屉里。没开。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