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茶餐厅打烊。卷帘拉下来,灯牌灭了,只剩柜台后面一盏小灯。阿七从后门走了,回跌打馆。何家盛送完最后一趟货,也走了。小满在后间睡着了,阿玲守着。前厅里,阿珍在擦桌子。抹布一圈一圈转。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
阿珍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第四本账拿出来。牛皮纸封面,空白的。她走到桌前,坐下来,坐在林渡对面。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林渡面前。
“你为什么不敢看?”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没答。
阿珍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页。黑笔写的字,林渡的笔迹。日期,昨天。她手指按在纸上。念出声。“阿强帮陈伯修屋顶。老周帮阿玲搬货。陈叔给学校送汽水。何家盛运建材只收成本。阿七帮陈伯接骨。莫叔扫北巷。叶琳写书送城寨。白家孙子还债。”
她翻到第二页。“阿珍给街坊倒茶七年。”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看着阿珍。阿珍坐在对面,手按在本子上。眼睛亮着,嘴角没笑,但也没绷。她看着林渡。看了两秒。
“看了,我就得回应每份好意。回应多了,我就真成教父。”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阿珍看着他。“你不是教父。你是茶餐厅老板。”
林渡看着她。阿珍坐在对面,右手红疤露着,左手按在本子上。灯从柜台那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他看了两秒。
阿珍把本子合上。推回去。推到林渡面前。“这本账,你自己决定。”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我上去看小满。”
她上楼。铁楼梯踏踏响。灰从头顶落下来。林渡坐在卡座里。本子摊在桌上。他看了很久。阿珍的脚步声远了。后间门关上了。前厅安静。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他伸手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空白。他合上。放在桌上。
他端起冻柠茶。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涩。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他坐了很久。后间灯灭了。小满睡了。阿玲睡了。阿珍睡了。茶餐厅暗下来,只剩柜台那盏小灯。他站起来。把本子拿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放进去。压在题词纸上面。关上抽屉。他走到门口。卷帘拉着。他站了两秒。走回卡座。坐下来。报纸摊在面前。他没翻。他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茶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