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穿好了,腰上挂着钥匙串。跌打馆的钥匙和药柜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他走到林渡桌前,手里攥着一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卷曲,后裤袋磨的。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
第一页。水果摊主,欠一次,西瓜一个。第二页。修车铺学徒,欠一次,补胎一次。第三页。鱼摊搬运工,欠一次,搬货一次。第四页。小店街裁缝铺阿婆,欠一次,缝补一次。第五页。干货仓伙计,欠一次,搬香菇一次。第六页。北门水果摊,欠一次,西瓜一个。第七页。陈伯,欠一次,看跌打一次。第八页。莫叔,欠一次,扫街一次。第九页。何家盛,欠一次,运货一次。第十页。白家孙子,欠一次,还债一次。
林渡低头看。翻了两页。阿七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球鞋踩在地砖上。他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翻过报纸。阿七开口。
“师父,第四本账给我管。我长大了。”
林渡把报纸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到第二页。
“你现在收了多少欠一次?”林渡问。
阿七翻本子。从第一页数到第十页。数了两遍。“十几个。”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你自己还欠我一次。没还清,不能接账本。”
阿七愣住。他攥着本子,指节没白。他看着林渡。“我什么时候欠你?”
“你替我挡电那一次,我没收。”
阿七站在桌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起七个月前,码头仓库,摄像头后面那根铜线。他爬上梯子,手碰到接头,蓝光一闪,从梯子上摔下来。右手掌心焦黑,右脚底一块黑斑。陈伯给他敷药,他躺了两天。林渡来看他,端了一杯冻柠茶。酸的那杯。他皱眉。林渡说,酸就对了。那天林渡没提欠不欠。
阿七站了两秒。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那我现在还。”
林渡翻开报纸。“你先学会不欠别人。”
阿七看着林渡。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他看了两秒。拿起本子,揣回后裤袋。转身往后门口走。走到后门口,蹲下来,拿起球鞋。擦了两下。又停住。他看了一眼腰上的钥匙串。跌打馆钥匙,药柜钥匙。铜的,磨得发亮。他把球鞋套上脚。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看了一眼后门口。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翻开报纸。她没说话。转身回柜台。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她趴在桌沿上。仰着头。“爸爸,阿七哥哥呢?”
“出去了。”
小满点头。她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旧杯子收走。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第四本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阿强的名字。老周的名字。陈叔的名字。阿玲的名字。阿七的名字。何家盛的名字。莫叔的名字。叶琳的名字。白家孙子的名字。他拿起笔。在阿七名字旁边,轻轻写了一个字。清。黑笔,小字。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关上。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走回卡座,坐下来。翻开报纸。她站在柜台后面。抹布搭在肩上。没说话。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第四本账在抽屉里。阿七的名字旁边,一个清字。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