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学校门口。小满背着书包走出来,手里攥着蜡笔画。画是今天画的,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走到校门口,三个同学从后面围上来。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比她高。男孩伸手抢画。小满攥住。男孩用力一扯。画纸撕成两半。小满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皮破了,血渗出来。三个同学笑起来。男孩把撕成两半的画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画上茶餐厅的招牌被踩出黑印。
小满爬起来。捡起两半画。书包带子断了,拖在地上。三个同学走了。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撕烂的画。膝盖在流血。她没哭。走回城寨。穿过北门,穿小店街,走到茶餐厅后门。推门进去。前厅里,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小满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两半画。膝盖上的血滴在地砖上。
阿珍抬头。看见小满。放下杯子。跑过来。蹲下来。看她的膝盖。皮破了,血混着灰。阿珍伸手碰了一下。小满缩了一下。阿珍抬头看她的脸。小满的嘴瘪着,眼圈红着,但没哭。她把两半画举起来。
“同学抢我的画。撕了。”
阿珍接过去。两半画拼在一起。茶餐厅的招牌上,一个黑鞋印。她攥着画,指节白了。“谁干的?”
“三个同学。说我爸是黑社会。”
阿珍站起来。她攥着画,转头看林渡。林渡把报纸放下。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穿好了。钥匙挂在腰上。他攥着拳头。看了一眼小满膝盖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那两半画。他往外走。
“我去。”
“别动手。”林渡开口。
阿七停在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看着阿七。“别动手。去学校。找老师。”
阿七站了两秒。点头。从后门跑出去。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啪嗒。阿珍蹲下来,把小满抱到长凳上。拿药棉擦膝盖。小满咬着牙。没哭。阿珍一边擦一边攥着那两半画。擦完,贴上纱布。小满坐在长凳上。阿珍把画放在她膝盖上。小满低头看。黑鞋印踩在招牌上。
阿七跑到学校。老师还在办公室。他站在门口。老师是个年轻女人,戴眼镜。她抬头看阿七。“你是?”
“陈小敏的哥哥。”阿七说,“她今天被三个同学欺负。画被撕了。人摔了。”
老师愣了一下。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十分钟后,一个男人走进办公室。四十来岁,西装,领带,皮鞋。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了一眼阿七,又看了一眼老师。“什么事?”
“陈经理,你儿子和两个同学,欺负陈小敏。撕了她的画。”老师把两半画放在桌上。
陈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撕烂的蜡笔画,黑鞋印。他看了一眼。笑了。“小孩打架。别闹大。”
阿七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撕画是打架?”
陈经理转过头看阿七。上下打量。瘦,年轻,球鞋上沾着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笑了一声。“你谁?”
“陈小敏的哥哥。”
陈经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内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阿七。阿七接过去看。白楼会,陈经理。他看了一眼。把名片放在桌上。
“你孩子道歉。”阿七说。
陈经理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我孩子没错。你师父林渡,不就是靠吓人吃饭?城寨教父。一杯茶退十个人。吓唬谁呢?”
阿七攥拳。指节白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陈经理退了一步,手按在公文包上。办公室门被推开。林渡站在门口。旧西装袖短一寸。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一眼阿七。又看了一眼陈经理。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半画。
“阿七,回来。”林渡说,“让小满自己算。”
阿七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站在门口,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阿七松开拳头。退了一步。走到林渡旁边。林渡看了一眼陈经理。陈经理站在桌后面,手按在公文包上。林渡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阿七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去。老师站在办公室里。陈经理松开公文包。拿起名片,塞回内袋。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半画。没拿。
茶餐厅。小满坐在长凳上,膝盖贴着纱布。阿珍站在旁边。林渡和阿七回来。小满抬起头。看着林渡。“爸爸,算了吗?”
林渡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他看着小满膝盖上的纱布。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两半画。“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算。”
小满低头看画。看了两秒。她拿起蜡笔。翻到画的背面。空白。她在背面画了一幅新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画完,举起来。“我画新的。”
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看着小满手里的新画。又看了一眼抽屉。第四本账在抽屉里。阿七名字旁边,一个清字。她看了两秒。转身回柜台。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小满画了新画。旧的撕了。新的在。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