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茶餐厅打烊。卷帘拉下来，灯牌灭了，只剩柜台后面一盏小灯。阿珍在擦桌子，阿七蹲在后门口。小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对面，看着林渡。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小满膝盖上的纱布换过了，白的，贴着药。她手里攥着那两半撕烂的画。黑鞋印还在招牌上。
“我怎么算？”小满问。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看着小满。“他孩子撕你画，你看见什么？”
小满低头看手里两半画。拼在一起。茶餐厅招牌上一个黑鞋印。她看了两秒。“他孩子说画是垃圾。但撕之前，他孩子先看了很久。男孩抢的时候，眼睛盯着画上的招牌。撕完还踩了一脚。踩完又低头看了一眼。”
林渡点头。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你明天去学校，问他孩子，画上画了什么。”
小满抬头。“为什么？”
“他看了，就记得。记得，就骗不了。”
小满想了两秒。点头。她把两半画折好，放进书包。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牵着小满去后间睡觉。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林渡。“师父，你真让小满自己去？”
“她自己的事。”林渡翻过一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学校。小满站在教室门口。三个同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男孩走在中间，两个女孩跟在两边。小满走过去。拦在男孩前面。
“你撕画前看了什么？”
男孩愣住。嘴张了张。“没看。”
“你看了。”小满盯着他的眼睛，“你看了我画的茶餐厅。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你看了很久。你眼睛骗不了。”
男孩退了一步。两个女孩互相看。男孩低下头。手攥着书包带子。小满站在他面前。膝盖上的纱布露在校服裤腿外面。“你喜欢那幅画。你看了，喜欢，才撕。不是垃圾。”
男孩没说话。头低着。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走廊里围着人。走过来。问了情况。把三个同学和小满带到办公室。老师打电话给陈经理。十分钟后，陈经理推门进来。西装，领带，公文包。他看了一眼小满，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儿子低着头。
“又怎么了？”陈经理声音不耐烦。
老师把两半画放在桌上。小满站在桌边。她看着陈经理。“他孩子看了画，喜欢，才撕。不是垃圾。”
陈经理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小满。小满站在桌边，校服整齐，膝盖上贴着纱布。眼睛亮着，嘴角没笑，但也没绷。他看了两秒。“你这小孩，怎么跟林渡一样？”
小满看着他。“我爸爸教的。”
陈经理愣住。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儿子站在旁边，头低着。两个女孩站在角落里。老师站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安静。窗外操场上传来跑步声。陈经理拿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画我赔。”
“不用赔。”小满把两半画拿起来，“我画了新的。”
陈经理推门出去。门合上。老师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小满。小满把两半画折好，放进书包。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亮着。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穿过北门，穿小店街。走到茶餐厅后门。推门进去。前厅里，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小满走到林渡桌前。坐下来。
“他孩子看了。喜欢，才撕。不是垃圾。陈经理说画他赔。我说不用。我画了新的。”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算完了？”
小满点头。“算完了。”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小满面前。小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她放下杯子。林渡翻开报纸。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小满自己算了账。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