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被推开。强哥走进来。旧夹克,灰裤子,布鞋。头发全白了,比入狱前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走过去。站在桌前。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
“林渡。”强哥开口,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我手下劫你货。我来道歉。”
林渡翻过报纸。没抬头。
强哥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信封没封口,露出一叠钞票的边。一千面额,用橡皮筋扎着。“医药费。何家盛的,还有货损。你收下。”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强哥。强哥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旧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白得彻底,连鬓角都白了。他比七个月前老了十岁。
“不收钱。”林渡把信封推回去。
强哥愣住。他看着林渡。“那你要什么?”
“你欠我一次。”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以后城寨有事,你来。”
强哥站在桌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桌上那只信封。又抬头看林渡。看了两秒。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夹克内袋。点头。“我答应。”
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强哥面前。强哥低头看。杯子里的柠檬片浮在水面上,冰块还没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酸的,甜的。他咽下去。看了两秒。
“跟以前一样。”强哥说。
“茶没变。”林渡翻开报纸。
强哥站在桌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茶餐厅。前厅干净,桌椅整齐,墙上贴着小满的蜡笔画。柜台后面阿珍在擦杯子。后门口阿七蹲着。角落里何家盛坐在卡座里喝水。小满在卡座里画画。他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帮你守夜。”
林渡翻过一页。“随你。”
强哥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走到桌前。“师父,强哥守夜?”
林渡翻过报纸。“他欠一次。守夜,就是还。”
阿七点头。他蹲回后门口,拿起球鞋。何家盛从角落卡座里站起来,走到林渡桌前。胳膊上的纱布还缠着。他看着林渡。“他守夜,我送货。城寨的货,不能断。”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你送你的。他守他的。账记在第四本上。”
何家盛点头。他转身往后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叔,茶钱我付了。”
“记在账上。”林渡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的。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旧杯子收走。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强哥出狱了。道歉了。欠一次了。守夜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