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城寨入口。强哥坐在小板凳上，板凳是从麻将馆带出来的，旧木头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纸壳。他穿着那件旧夹克，领口立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巷口路灯亮着，新砖地面反着白光。北门外面，水泥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强哥看了一眼。站起来，小板凳往后挪了半步。他走过去。步子不快，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声音。走到轿车旁边。车窗关着，黑膜贴得严实。他弯腰，往里看。看不清。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镜头，长焦的，对着茶餐厅方向。快门声，咔嚓。强哥敲窗。咚，咚。车窗猛地摇上去。引擎轰响。轿车往前蹿。强哥伸手，抓住车门把手。车拖着他走了两步。他松开，退到路边。轿车拐上大路。强哥跑起来。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他抄近路，穿过堆场，从侧面截过去。轿车在路口减速。强哥冲到车头前面。张开双臂。轿车刹住。轮胎蹭着地面，冒出一股焦味。车门推开。一个年轻人跳下来，背着相机包，往巷子里跑。强哥追上去。跑了十几步。年轻人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强哥扑上去，按住他胳膊。相机包摔开，镜头滚出来。
凌晨三点，茶餐厅。强哥推门进来。一只手攥着相机包带子，另一只手拧着年轻人胳膊。年轻人二十来岁，瘦，戴眼镜，镜片碎了一边。强哥把他按在椅子上。年轻人挣了两下。没挣开。林渡从阁楼楼梯上下来。铁楼梯踏踏响。他走到前厅。强哥松开手。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喘着气。相机包放在桌上。林渡拿起来。打开。里面一台单反，备用镜头，还有一张存储卡。他把存储卡抽出来，插进旧电脑。屏幕亮起来。照片一张一张跳。第一张，茶餐厅招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第二张，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第三张，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第四张，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第五张，何家盛送货。第六张，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第七张，强哥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守夜。第八张，夜里的茶餐厅，灯牌亮着。第九张，招牌特写。第十张，林渡翻报纸的手。一共三十七张。全是茶餐厅。全是人。全是日常。
林渡把存储卡拔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年轻人。“谁让你拍的？”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他抬头看林渡。眼镜碎了一边，露出一只眼睛。眼睛亮着。他看了两秒。“白楼会调查员。新来的。姓白。我想学你。”
林渡低头看那台相机。旧款，但镜头好。长焦，能拍五十米。他看了两秒。把相机放下。“想学我？坐三天。”
年轻人愣住。强哥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林渡。“不报警？”
“报什么？”林渡坐回卡座，“他拍的是茶餐厅。茶餐厅开门做生意，谁都能看。但他拍了三天，没进来喝一杯茶。坐三天，喝三杯。”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林渡。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强哥把小板凳搬回门口。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年轻人坐在前厅里。阿珍从后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小满睡着。阿七在跌打馆。何家盛在家。茶餐厅里只剩林渡翻报纸的声音。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凌晨四点。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放了两块。端到林渡桌前。放在桌上。
“第一杯。”年轻人说。
林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明天三点，再来。”
年轻人点头。他走到门口。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茶餐厅外面，路灯亮着，新砖地面干干净净。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偷拍者坐三天。第一天喝了一杯。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