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被推开。白楼会调查员走进来。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金丝边的。手里攥着一只笔记本,黑色硬皮。他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拔出笔帽。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
“你怎么让人欠你一次?”调查员问。
林渡翻过报纸。“先帮人,别问回报。”
调查员拿起笔,在本子上记。笔尖沙沙响。林渡把报纸放下。看着调查员。“别记。记了就是交易。”
调查员停笔。他抬头看林渡。看了两秒。把笔帽套回去。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你怎么看穿谎言?”
“看眼睛,不看嘴。”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嘴会说谎,眼睛不会。你昨天拍小满那张,她画蜡笔画,眼睛盯着画纸。拍了三十七张,每一张,你的眼睛都盯着镜头。你想学,但你没看人。你看的是构图。”
调查员愣住。他低头看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他抬头看林渡。“白楼会让我学你,回去教他们。”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第四本账拿出来。牛皮纸封面,空白的。放在桌上。“你学不会。因为你为白楼会学,我为城寨学。”
调查员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他看着那本空白账本。又看林渡。林渡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账本上。阿珍从后厨出来,端了两杯冻柠茶。一杯放在林渡手边,一杯放在调查员面前。调查员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酸的。他缩了一下。放下杯子。
“那我坐三天。”调查员说。
“坐。”林渡把第四本账放回抽屉。关上。坐回卡座,翻开报纸。
调查员坐在对面。没走。他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缩。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林渡。林渡翻过一页报纸。调查员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第一页,昨天记的。茶餐厅招牌。第二页,林渡看报。第三页,阿珍擦杯子。第四页,小满画画。第五页,强哥守夜。第六页,何家盛送货。第七页,阿七擦球鞋。第八页,空白。他翻到第九页。写下一行字。日期,今天。内容:第一次喝茶,没记笔记。
下午三点。调查员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放了两块。端到林渡桌前。放在桌上。这是第二杯。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调查员坐回对面。从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开。没拿笔。他看着林渡。看了两秒。
“你哥的事,是真的?”
林渡翻过报纸。“真的。”
“白楼会让我查你。查完写报告。报告交上去,白楼会决定怎么对你。”
“我知道。”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你查。查完,报告别交。自己留着。”
调查员愣住。“为什么?”
“你交报告,白楼会看。白楼会看了,再派一个人来。换张脸,换个名字。你留着,白楼会不知道你查了什么。你不知道,他们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动。”
调查员沉默。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阿珍站在柜台后面。小满举着蜡笔画。他看了两秒。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在对面。“他走了。”
林渡翻过报纸。“明天还来。”
阿珍愣住。“还来?”
“坐三天。今天第二天。明天第三天。”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第四本账在抽屉里。调查员明天再来。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