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早上八点,茶餐厅。调查员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一杯冻柠茶。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调查员看着林渡。林渡翻报纸。调查员在本子上记。林渡翻过一页。调查员又记。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调查员记。林渡放下杯子。调查员记。整个上午,林渡没看他一眼。下午三点,调查员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又倒了一杯冻柠茶。端回角落,继续坐。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傍晚,调查员收起笔记本,推门出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调查员来了。坐在角落卡座。阿珍端茶过来。他站起来,接过茶壶。“我来。”阿珍愣住。“不用。”他坚持。端着茶壶给街坊倒茶。老周接茶,看了他一眼。陈叔接茶,也看他一眼。他倒完一圈,坐回角落。林渡翻过报纸。下午三点,他又起来倒茶。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没拦。
第三天早上八点,调查员坐在角落。阿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单据。他坐到林渡对面。“渡哥,修车铺上个月账不对。”林渡放下报纸。翻开阿强的单据。看了一页。又看一页。“轮胎进了十条,卖了八条。两条去哪了?”阿强挠头。“我忘了。”林渡翻到第三页。“学徒拿走两条,没记账。你去问他。”阿强拍腿。“对!”他站起来,跑出去。调查员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他记了一行。林渡看他一眼。调查员停笔。林渡收回目光。调查员把笔放下。没再记。
第四天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拉开卷帘。前厅空荡荡。角落卡座的桌子收拾干净了。椅子推回原位。桌上留着一张纸,折成四折。阿珍拿起来,走到林渡桌前。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阿珍把纸放在桌上。林渡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字迹潦草:我学不了。他看了两秒。把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折好,放进抽屉。第四本账拿出来,翻开夹层。纸塞进去。合上。放回抽屉。
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角落卡座。“他走了?”
“走了。”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在对面。“你早知道他会走?”
“白楼会的人,坐不住。”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坐三天,是让他看。第一天看,第二天做,第三天算。第四天,他没脸来。因为他知道,他学不会。不是学不会看报,是学不会等。白楼会的人,等不了。他们算账,按月算,按季度算。我算账,按年算,按七年算。他们等不了七年。”
阿珍沉默。她低头看抽屉。第四本账在里面。夹层里塞着那张纸。我学不了。她抬头看林渡。“那白楼会还会派人来?”
“会。”林渡翻开报纸,“换个人,换张脸,换个名字。再来一个,也坐三天。再来一个,也坐三天。坐到白楼会不想派了,就完了。”
阿珍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擦台面。一圈一圈转。阿七蹲回后门口,拿起球鞋。何家盛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泥样品。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角落卡座。空的。他转身从后门出去。小满从后间跑出来,背着书包。跑到林渡桌前。“爸爸,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呢?”
“走了。”
小满点头。她跑出茶餐厅。上学去了。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第四本账在抽屉里。夹层里那张纸,我学不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