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茶餐厅。阿珍没起来。小满从后间跑出来，书包还没背，头发乱着。她跑到柜台后面，阿珍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阿珍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红着，额头上全是汗。小满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她缩回手。跑出后间，跑到前厅。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小满跑过来，拽他的袖子。“爸爸，干妈好烫。”
林渡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后间。阿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粗。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手。他收回手。“小满，拿毛巾，冷水。”
小满跑出去。林渡走到前厅。推开门板，卷帘拉下来。铁皮卷帘哗啦响。他拿起一块纸板，从柜台后面摸出记号笔。在纸板上写了四个字：今日休息。挂在门板上。阿强从修车铺走过来，手里攥着扳手。看见卷帘拉着。拍门。砰，砰。林渡拉开门板一条缝。阿强往里看。
“今天不开。”林渡说。
“阿珍病了？”
“发烧。”
阿强愣了一拍。转身跑走。扳手在腰后晃。林渡关上门板。走回后间。小满端着一盆冷水过来。林渡把毛巾浸湿，拧干，折好，放在阿珍额头上。阿珍动了一下，没醒。他坐在床边。小满站在旁边。攥着阿珍的手。
半小时后。门外有动静。林渡走到前厅，拉开门板。门口堆着东西。阿强拎着一锅鱼汤，放在门口。老周拎着一包药，放在门口。陈叔抱着两箱水果，放在门口。阿玲端着一锅粥，放在门口。裁缝铺阿婆拿着一块布头。修车铺学徒拎着一只旧轮胎。干货仓伙计抱着一包香菇。鱼摊搬运工拎着一兜虾。小店街店主端着一碗面。一个接一个。东西堆在门口，从台阶堆到巷子口。阿强把鱼汤放在最上面。老周把药放在鱼汤旁边。陈叔把水果码在药旁边。阿玲把粥放在水果旁边。没人说话。放下东西就走。
林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堆东西。鱼汤，药，水果，粥，布头，轮胎，香菇，虾，面。他看了两秒。没搬进来。门板拉上。走回后间。阿珍还躺着。毛巾温了。他拿下来，浸冷水，拧干，放回去。小满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阿珍的手。阿珍睁开眼。看见林渡坐在床边。看见小满。看见天花板。她动了一下嘴唇。“你关店了？”
“嗯。”
阿珍闭上眼睛。又睁开。喘了两口气。“第一次关店？”
“第一次。”
阿珍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笑的时候扯了一下。她看着林渡。“你七年没关过。”
“七年没关过。”
阿珍闭上眼睛。没再说话。呼吸慢慢稳了。林渡坐在床边。小满站起来，走到前厅。她拉开门板。门口的东西还在。她蹲下来。把鱼汤端起来，放在柜台上。把药收起来，放在药箱里。把水果码在架子上。把粥端进后间。把布头收进柜台。把轮胎靠在墙边。把香菇放进米缸旁边。把虾放进水盆。把面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收。收完，她站在门口。街坊还在来。阿强又拎了一条鱼。老周又拿了一包药。陈叔又抱了一箱汽水。小满站在门口。仰着头。对着街坊说了一句。
“爸爸说谢谢。”
街坊点头。放下东西就走。小满把东西收进来。码好。前厅堆满了。她走回后间。林渡还坐在床边。阿珍睡着了。小满趴在床沿上。也睡着了。林渡坐在中间。左手边阿珍，右手边小满。他坐了多久不知道。灯没开。后间暗着。外面巷子里，路灯亮着，新砖地面干干净净。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灯牌灭了。卷帘拉着。门口挂着今日休息。茶餐厅第一次关店。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