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楼上。阿珍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烧退了一些,脸红退成粉白,嘴唇还干着,但裂口收了。小满在楼下,阿玲看着。林渡坐在床边,木椅从阁楼搬下来的,椅背硌腰。他端着碗药,陈伯昨晚留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药汤黑褐色,冒着热气,苦味满屋子都是。
阿珍睁开眼。看见林渡坐在床边。看见碗里的药。她动了一下嘴唇。“你守了一夜?”
“嗯。”
阿珍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天花板。铁皮顶,有一块锈斑,形状像只鸡。她看了两秒。“七年了。”
林渡端着碗。看着她。
“七年,你帮我守店。我发烧,你第一次关店。码头仓库,我挡在招牌前面,你后来抱着我去跌打馆。拘留所里,你送冻柠茶。七年,你帮我挡了多少事。”林渡把碗端近一点,“我欠你太多。”
阿珍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笑的时候扯了一下,但她还是笑了。“那就还一辈子。”
林渡愣住。手端着碗,停在半空。药汤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他看着阿珍。阿珍躺在床上,看着他。眼睛亮着,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看着林渡。看了两秒。
“你不是会算账吗?”阿珍说,“慢慢还。”
林渡把药递过去。阿珍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碗。她喝了一口。苦的,皱眉。又喝一口。林渡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喝药。喝完,阿珍把碗放在床头矮凳上。躺回去。闭眼。林渡坐了很久。楼下小满在画画。阿玲在柜台后面收拾。何家盛送完货来了一趟,把水泥样品放在门口就走了。阿七在跌打馆。强哥在城寨入口守着。太阳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慢慢移,从床脚移到床头。林渡坐在椅子上,没动。阿珍睡着了。呼吸平稳。他坐了很久。
下午两点,楼下。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完了。画上茶餐厅楼上,一张床,一个人躺着,一个人坐在床边。标题写在画下面。两个字:还账。她举起来给阿玲看。阿玲看了一眼,笑了。没说话。小满把画收好,跑上楼。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床边,阿珍睡着。她缩回去,下楼。
傍晚。阿珍退烧了。坐起来,靠着枕头。林渡下楼。把陈伯留的药方折好,压在柜台下面。药方上写着十几味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阿珍从楼上下来。穿好围裙。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药罐,开始煎药。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珍煎好药,倒了一碗。端到林渡面前。“喝了。”
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苦,涩,酸。整张脸缩成一团。“酸就对了。”阿珍说。
林渡放下碗。“茶呢?”
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看着他。他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阿珍退烧了。她站在柜台后面,围裙系好,头发扎起来。林渡从后间出来。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珍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冰块化了一半。他放下杯子。
“茶温的。”阿珍说。
林渡看了她一眼。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脸色好了,额角的浅疤淡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翻开报纸。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小满的画在柜台下面压着。还账。两个字。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