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寨巷道。义卖开张。红灯挂满巷道两边,比周年庆那次还多。桌子从北门排到南巷,从鱼档排到小店街。阿强摆鱼摊,案板上鲈鱼、黄花、活虾码得整齐。老周摆水泥工艺品,小房子、小椅子、小茶壶。陈叔摆汽水箱,摞成山。阿玲摆干货,香菇、木耳、干贝,码在红布上。裁缝铺阿婆挂布头。陈伯摆药酒膏药。莫叔扫完北巷,拿抹布把垃圾桶擦了一遍,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巷口,面前摆着一筐鸡蛋。白楼会年轻人摆了一张桌,桌上只有一块牌子,毛笔写的:白楼会城寨建材,今日义卖全部收入捐工伤基金。牌子旁边放着一摞送货单。
茶餐厅门口排长队。从门口排到巷口,拐进小店街,再拐出来。游客、街坊、记者,混在一起。阿珍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了六只大壶,冻柠茶灌满,冰块堆成小山。小满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一只铁盒,收钱。五元、十元、二十元,塞进去。盒盖快盖不上了。阿七从后厨端茶出来,一趟端四杯,放在门口临时拼的桌子上。何家盛送完货回来,把车停在巷口,帮忙搬冰块。强哥站在队伍旁边,布鞋踩在新砖上,维持秩序。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放在手边。他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游客端着茶,站在门口拍照。招牌,金钉,对联,墙上的蜡笔画。一个游客挤到柜台前面,端着杯子。问小满。
“这茶有什么特别?”
小满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铁盒。她想了想。“我干妈的配方。我爸爸的账。”
游客愣住。“什么账?”
小满指着柜台后面。阿珍在灌茶,手没停。又指着卡座。林渡在看报。“干妈做茶。爸爸算账。账清了,茶就好喝了。”
游客笑了。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确实好喝。”
阿七端茶从后厨出来。球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他腰上挂着跌打馆钥匙,跑起来叮当响。何家盛搬冰块进来,一趟两袋。强哥站在队伍旁边,有人插队,他伸手拦住。没说话,指了指队尾。插队的人退回去。陈伯从跌打馆出来,拎着药箱,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看有没有人磕碰。莫叔坐在巷口,面前鸡蛋筐,卖了两筐。
中午十二点。茶卖光了。六只大壶全空了。冰块用完了。阿珍从后厨搬出最后一只壶,灌满。小满手里的铁盒塞满了,拿不动,放在柜台上。阿七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只铁盒,继续收。游客越来越多。有人喝完不走,站在巷子里拍照。有人买了三杯,端在手里,一杯喝,两杯拍照。
下午三点。义卖结束。阿珍把最后一只壶倒空。小满把两只铁盒抱到柜台上。何家盛搬完最后一趟冰块,坐在角落卡座里喘气。阿七收了摊,钥匙挂在腰上。强哥站在门口,布鞋踩在新砖上,看着巷子。莫叔收了鸡蛋筐,扫把靠在墙边。白楼会年轻人收了牌子,送货单收进包里。
阿珍坐在柜台后面,数钱。小满趴在旁边,帮忙按面额分类。五元一叠,十元一叠,二十元一叠。数了两遍。阿珍把钱码好,放进一只木箱。木箱是陈伯找出来的,旧药箱,盖子扣着。她把箱子推到柜台前面。林渡站起来。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毛笔,黑墨。上面写着四个字:工伤基金。他把纸贴在箱盖上。拿胶带粘好。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林渡。“你出的茶。”
林渡把箱子封好。放在柜台最上面。他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是城寨的。钱也是。”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指节没白。她看着林渡。看了两秒。转身从后厨端来一杯新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旧杯子收走。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小满把铁盒收好,跑到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工伤基金箱放在柜台上。茶是城寨的。钱也是。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