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寨入口。黄警司站在巷口。旧夹克,灰裤子,布鞋。头发白了大半,胡子没刮,下巴上青灰一片。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瘪的,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他站在北门外面,看着巷子里。新砖地面,路灯亮着,招牌挂在茶餐厅门楣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他看了很久。强哥坐在小板凳上,守夜刚换班。他看见黄警司。站起来。
“黄警司。”
黄警司转头看他。认了两秒。“强哥。”
“出来了?”
“出来了。”
强哥看着他手里的帆布包。瘪的。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老了,瘦了,颧骨高了。七年前抓林渡的时候,黄警司穿制服,戴金表,头发染得漆黑。现在头发全白,表没了,手腕上一圈白印。强哥没说话。坐回小板凳上。黄警司站了两秒。拎着包往巷子里走。
上午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被推开。黄警司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林渡坐在卡座里。走过去。坐在角落卡座里。离林渡三张桌子远。帆布包放在脚边。阿珍抬头看了一眼。手停在杯子上。她看林渡。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
黄警司坐在角落。手放在桌上,指头攥着。他等了很久。阿珍端了一杯温水过去。放在桌上。黄警司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阿珍转身回柜台。黄警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林渡桌前。站定。
“我出狱了。”黄警司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找不到工。以前的事,档案里跟着。没人要。城寨要不要保安?”
林渡翻过报纸。没抬头。
黄警司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旧夹克袖口磨破了。他等着。林渡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悬在手里。小满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画。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看着黄警司。看了两秒。“阿珍,给他一杯茶。”
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黄警司面前。黄警司低头看。杯子里的柠檬片浮在水面上,冰块还没化。他伸手端起来。手在抖。杯子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冰的,酸的,甜的。他咽下去。放下杯子。
“你为什么给我茶?”
“你欠城寨的,还了。”林渡端起自己那杯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三百万,你退了。口供,你作了。黄警司的警徽,你交了。七年,你在里面蹲了七个月。欠的,还了。”
黄警司站在桌前。他看着林渡。看了两秒。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明天上班。守巷口。”林渡翻开报纸,“北门。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强哥守夜,你守日。茶餐厅供一顿饭。月薪三千。”
黄警司点头。他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冰的,酸的,甜的。他放下杯子。看了两秒。“还是冻柠茶。”
“茶没变。”林渡翻过一页。
黄警司拿起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阿珍站在柜台后面。阿七蹲在后门口。小满举着蜡笔画。他看了两秒。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你收他?”
“他欠的还了。剩下的,是城寨欠他的。”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守巷口,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千。茶餐厅供饭。他干得下去,就干。干不下去,自己走。”
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看了两秒。转身回柜台。阿七蹲回后门口,球鞋穿好了。何家盛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泥样品。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角落卡座。空的。他转身从后门出去。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趴在桌沿上。“爸爸,黄警司明天来上班?”
“嗯。”
“他守巷口,我上学路过就能看见他。”
林渡翻开报纸。“看见了,叫黄叔。”
小满点头。她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旧杯子收走。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黄警司明天来上班。守巷口。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