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城寨入口。黄警司坐在小板凳上。板凳是强哥留下的,旧木头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纸壳。他穿着那件旧夹克,领口立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巷口路灯亮着,新砖地面反着白光。北门外面,水泥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他坐得很直,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巷口。这是第三天守夜。强哥守白天,他守晚上。七点到七点,十二个小时。月薪三千。茶餐厅供一顿饭。他干了三天。第一天,没人跟他说话。第二天,阿强路过,点了个头。第三天,老周路过,扔了一包烟。他没抽,放在口袋里。
林渡从茶餐厅走出来。他沿着巷子往北门走。走到巷口,看见黄警司坐在板凳上。站住。黄警司抬头。看见林渡。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路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账本上有我名字。”黄警司开口,声音哑了,“三百万,撤案,压案。每一条都记着。为什么不用来毁我?”
林渡看着巷子。北门外面的水泥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往远处延伸。他看了两秒。“你作证了。账已清。”
黄警司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布鞋。鞋面破了,露出脚趾。他看了两秒。“我害过林川。”
“你认了。认了,账就平。”林渡收回目光,看着黄警司。
黄警司站在路灯下面。旧夹克袖口磨破,白头发被风吹乱。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渡转身往茶餐厅走。走了两步。黄警司喊了一声。“林渡。”
林渡回头。
黄警司站在巷口,手垂在身侧。看了两秒。“谢谢。”
林渡没说话。转身走了。巷子里,新砖地面干干净净。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他走回茶餐厅。推门进去。前厅里,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在对面。
“他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
阿珍看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第四本账。牛皮纸封面,空白的。翻开。第一页,阿强的名字。老周,陈叔,阿玲,阿七,何家盛,莫叔,叶琳,白家孙子。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黄警司。旁边写了一个字。清。黑笔,小字。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见林渡写字。没问。转身擦台面。抹布一圈一圈转。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看了一眼。点头。小满把画收回去,跑回卡座继续画。茶餐厅外面,路灯亮着。黄警司坐在巷口,板凳上,守夜。账本在抽屉里。黄警司名字旁边,一个清字。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