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城寨外马路。小满放学,背着书包从北门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皮球,红的,胶皮的,同学送的。她一边走一边拍。球弹起来,落在路边。她追过去。马路不宽,两车道,平时车不多。但今天有一辆货车停在路边,挡住了视线。小满蹲下去捡球。皮球滚到路中间。她站起来,往路中间跑。
一辆黑色轿车从拐角转过来。车速不快,但转弯半径小,车头正对着路边。司机看见小满的时候,踩了刹车。轮胎蹭着地面,冒出一股焦味。但车还在往前滑。小满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皮球,脚钉在地上,没动。她愣住了。
莫叔在北门外面扫街。扫把刚扫到巷口,灰堆成一小堆。他抬头。看见小满站在路中间。看见轿车滑过来。他扔了扫把。扫把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扑过去。七十多岁的人,腿脚不快,但扑得猛。他冲到小满前面,两只手推在她肩膀上。小满被推出去,摔在路边。莫叔没来得及退。轿车擦着他的左腿过去。后视镜刮在他膝盖上。他倒在地上。左腿裤腿撕开,血渗出来,顺着小腿淌到水泥地上。
轿车刹住了。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没下车。挂倒挡,退了两米,拐上岔路,跑了。小满爬起来。皮球滚在一边。她跑到莫叔旁边。莫叔躺在地上,左腿裤腿红了一片。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没坐起来。小满蹲下来。手攥着他的胳膊。嘴瘪着。哭了。
街坊从巷子里跑出来。阿强跑在最前面,扳手别在腰后。老周跟在后面,鱼刀没带。陈叔从小店街跑过来。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裁缝铺阿婆站在巷口。黄警司从板凳上站起来,跑过来。几个人把莫叔扶起来。阿强架着他胳膊。老周抬着腿。往跌打馆走。小满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皮球。球上沾了灰。
跌打馆。阿七把莫叔按在长凳上。剪开裤腿。膝盖上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没伤到骨头。阿七拿药酒,蘸棉花,擦伤口。莫叔咬着牙,没出声。小满站在旁边,手攥着皮球。阿七缠纱布。三圈,系好。莫叔靠在墙上。小满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不走。
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从后门进来,球鞋上沾着血。他走到桌前。“莫叔腿伤,没断。缝了七针。在跌打馆躺着。”
阿珍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她放下杯子。“小满呢?”
“守着。”
林渡站起来。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样东西。冻柠茶,少甜,装在外带杯里。他走到跌打馆。推门进去。莫叔靠在墙上,左腿搁在长凳上,纱布缠着。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皮球。林渡走到床边。把冻柠茶放在矮凳上。莫叔抬头看他。
“我欠城寨的。”莫叔说,声音哑了。
林渡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今天还了一笔。”
莫叔低头看自己的腿。纱布白的,底下渗着黄褐色药渍。他看了两秒。门被推开。阿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条活鱼。放在矮凳上。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包药。放在鱼旁边。陈叔抱着一箱汽水,放在地上。阿玲拎着一袋香菇,放在汽水箱上。裁缝铺阿婆拿着一块布头。修车铺学徒拎着一只旧轮胎。干货仓伙计抱着一包木耳。鱼摊搬运工拎着一兜虾。小店街店主端着一碗面。一个接一个。东西堆在跌打馆门口。阿强把鱼放在最上面。老周把药放在鱼旁边。陈叔把汽水码在药旁边。阿玲把香菇放在汽水上。莫叔靠在墙上。看着门口那堆东西。眼睛红了。他低下头。手撑着长凳沿。指节没白。他看了很久。
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皮球。她抬起头。“莫爷爷,球给你。”
莫叔低头看她。小满把皮球放在他手边。红的,胶皮的,沾了灰。莫叔伸手摸了一下球面。手在抖。他攥住皮球。指节泛白。他看了两秒。把球放在膝盖上。纱布旁边。小满笑了一下。跑出跌打馆。林渡站在床边。看了莫叔两秒。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天还扫。”
莫叔靠在墙上。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林渡推门出去。走回茶餐厅。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莫叔救了小满。街坊送了东西。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