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寨学校。三年级教室，窗台上摆着画具，林川教育基金买的第一批。蜡笔、水彩、画纸、画架。小满坐在第三排，面前摊着作文本。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我的家人。粉笔字，端端正正。
“今天作文课。写你的家人。谁写得好，贴到墙上。”老师敲了敲黑板。
小满翻开作文本。格子格的，抬头印着城寨小学。她拿起铅笔。想了一会儿。第一行写：我的两个爸爸。第二行：一个爸爸是林渡。看报纸，算账，坐靠窗第二张卡座。冻柠茶少甜，两块冰。第三行：一个爸爸是莫叔。扫街，扫北巷，扫把靠在垃圾桶旁边。他救过我。第四行：我有两个干妈。一个是阿珍，做冻柠茶。一个是阿玲，卖干货。第五行：我还有阿七哥哥，陈伯，阿强叔叔，老周叔叔，陈叔，何家盛叔叔，叶琳姐姐，黄叔，强哥，盛叔的新娘。第六行：我们家在茶餐厅。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写完，她读了一遍。把作文本合上。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跑回茶餐厅。推门进去。前厅里，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小满跑过去，把作文本放在桌上。
“爸爸，作文。”
林渡放下报纸。拿起作文本。翻开。第一页。我的两个爸爸。他看了两秒。往下读。读到“一个爸爸是林渡。看报纸，算账，坐靠窗第二张卡座。冻柠茶少甜，两块冰。”他停了一下。继续读。读到“一个爸爸是莫叔。扫街，扫北门。他救过我。”他看了两秒。翻到第二页。读完。把作文本合上。折好。
小满趴在桌沿上。仰着头。“写得好吗？”
“好。”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她看了一眼林渡。林渡把作文折好，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四本账拿出来。翻开夹层。把作文塞进去。压在题词纸上面。合上。放回抽屉。关上。小满跑过去，趴在柜台沿上。看抽屉关上。
“爸爸，你放什么？”
“作文。留着。等你长大看。”
小满点头。她想了想。“我有两个爸爸，两个干妈。”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低头看小满。嘴角动了一下。笑了。小满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
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小满画完画，跑出茶餐厅。去跌打馆看莫叔。莫叔靠在墙上，左腿搁在长凳上，纱布缠着。小满跑进去。把画举起来。
“莫爷爷，我画了你。”
莫叔低头看。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角落一个穿灰衬衫的小人，手里攥着扫把。莫叔看了两秒。伸手摸了一下画纸。手在抖。他攥住画角。指节泛白。小满站在床边。笑了一下。
“我作文写了两个爸爸。一个林渡。一个你。”
莫叔抬起头。看着小满。眼睛红了。没哭。他低头看画。看了很久。把画放在膝盖上。纱布旁边。小满跑出跌打馆。回茶餐厅。前厅里，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小满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了一半。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作文在第四本账夹层里。两个爸爸。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