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寨巷道。阿七搬了一张桌子,放在跌打馆门口。桌子是旧的,陈伯淘汰的柜台桌,台面有药渍。他拿抹布擦了三遍,擦干净了。从后裤袋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用刀刻了几个字。字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小账房。下面一行小字:写合同,算账。他把木牌挂在桌子前面的钉子上。退后两步,看了一遍。正了正。从腰上解下钥匙串,钥匙放在桌角。从包里摸出笔记本,黑色硬皮,翻到第一页。拔开笔帽。坐下来。
街坊路过,看一眼牌子。阿强走过来。拿起木牌翻过来看背面。空白。放回去。“阿七,开张了?”
“开张了。”阿七把笔帽套回去,“写合同,算账。不收费。”
阿强点头。走了。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你会写合同?”
“师父教的。”
老周看了两秒。走了。陈叔走过来。看了一眼牌子。笑了。走了。阿七坐在桌子后面。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等了半小时。没人来。
上午十点。茶餐厅。阿七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到林渡桌前。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七把纸放在桌上。“茶餐厅用工合同。我写的。第一单。”
林渡放下报纸。拿起纸。A4纸,手写的。抬头:九龙茶餐厅用工合同。甲方:九龙茶餐厅。乙方:空白。第一条:工作时间,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第二条:月薪三千。第三条:茶餐厅供一顿饭。第四条:请假需提前一天。第五条:无故旷工三天,辞退。第六条:年底双薪。第七条:甲方提供工作服。第八条:乙方需遵守茶餐厅规矩。第九条:合同一年一签。第十条:双方签字生效。他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桌上。
“漏了一条。”
阿七站在桌边。手攥着笔。“哪条?”
“工伤。”林渡把纸推回去,“茶餐厅员工,搬货、端茶、擦地、守夜。有人摔了,有人烫了,有人被车碰了。工伤谁赔?赔多少?怎么赔?写进去。”
阿七拿起纸。看了两遍。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笔。趴在桌上改。添了一条。第十一条:甲方为乙方购买工伤险,费用甲方出。乙方工伤,医疗费甲方垫付,保险赔付后归还。他写完。读了一遍。递给林渡。林渡接过去看。第十一条。他看了两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在甲方栏签了名。林渡。把纸推回去。阿七接住。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口袋。
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阿七面前。阿七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第一单不收钱。”
“收。”林渡翻开报纸,“收一句欠一次。”
阿七愣住。他站在桌边。看了林渡两秒。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林渡,欠一次。黑笔,小字。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口袋。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看着阿七。笑了。没说话。阿七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阿七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下午三点。阿七的小账房桌前,排了三个人。修车铺学徒要写租房合同。鱼摊搬运工要算上个月工钱。干货仓伙计要写借条。阿七一样一样接。笔记本翻开。笔帽拔了又套,套了又拔。写到傍晚。天暗了。收了摊。笔记本揣回裤袋。钥匙挂在腰上。木牌摘下来,抱在怀里。走回茶餐厅后门。推门进去。前厅里,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小满在卡座里画画。阿七走到林渡桌前。把笔记本摸出来。翻开。林渡,欠一次。他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阿强,欠一次。老周,欠一次。陈叔,欠一次。写完。合上。放回口袋。
林渡翻过报纸。看了一眼阿七的笔记本。没说话。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阿七面前。阿七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角落一个小人,拿着笔和本子。“这是阿七哥哥。”
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七把杯子放下。蹲回后门口。拿起球鞋。茶餐厅外面,路灯亮着,新砖地面干干净净。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小账房开张了。第一单是茶餐厅。阿七本子上,林渡欠一次。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