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林渡从阁楼下来。旧西装，七年前那件，袖短一寸。领口磨得发亮，但扣子完整。他走到柜台前面。阿珍站在后面，手攥着抹布。看见他穿旧西装，手停了一下。
“去哪？”
“去谈判。”
阿珍绕出柜台。拦在他前面。“白楼会大楼。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阿珍站在他面前。右手红疤淡了，左手攥着抹布。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带什么？”
林渡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四本账拿出来。牛皮纸封面，空白的。里面夹着题词纸、作文、卡片、黄警司名字、阿七名字、莫叔名字、何家盛名字、白家孙子名字。他合上账本。夹在腋下。阿珍看着他。没说话。转身从后厨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
“喝了再走。”
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他站起来。“师父，我跟你去。”
“留下。看店。”
阿七站了两秒。蹲回去。林渡走出巷子。穿过小店街，过鱼档，出北门。水泥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司机站在旁边。林渡上车。车门关上。轿车拐上大路，往中环开。窗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招牌挂在茶餐厅门楣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上午十点，中环白楼大厦。顶层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八个人。白楼会旧部，保守派。白振业坐在长桌尽头。脸长，颧骨高，嘴角往下沉。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林渡推门进来。旧西装袖短一寸。腋下夹着第四本账。他走到长桌对面。没坐。八个人看着他。白振业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林砚。你老了。带一本账来谈判？”
林渡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账本放在桌上。牛皮纸封面朝上。他看着白振业。“账不老。”
白振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凭什么？城寨几十号人，几张纸。白楼会十家公司，三家还在。中环大楼，顶层办公室。你一本空账本，来谈判？”
林渡把账本翻开。第一页。空白。他翻到第二页。空白。翻到第三页。有字。他停住。抬头看白振业。白振业坐在长桌尽头，手搭在桌沿上，嘴角往下沉。林渡看着他。看了两秒。念出声。
“白振业。七年前，白楼会财务总监。霍振业上位，投霍振业。霍振业倒，回白楼会。改革派上台，阻挠。关公司，拍桌。交电力，夺权。花篮藏窃听器。卡片写因果未了。围城寨，带二十人。每条都记着。日期、金额、签字。”
白振业笑容僵住。手指停在桌沿上。他盯着林渡手里的账本。空白封面。空白页。但第三页有字。他看不见字。但林渡念出来了。每一条都对。他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
“你侄子说的。”林渡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白家孙子，软禁在顶楼。他给我打了电话。你夺权那天，他打了。你围城那天，他打了。你送花篮那天，他也打了。你在白楼会做的事，每一条都记着。记在第四本账上。空白封面，空白页。翻开，全是你的名字。”
白振业站起来。椅子往后刮。撞在墙上。他手撑着桌沿。看着林渡。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林渡坐了两秒。站起来。把账本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侄子明天回来。白楼会的事，你们自己算。城寨的事，城寨自己算。我不出山。但账本在我手里。你动城寨，我翻页。”
他推门出去。会议室里八个人坐着。白振业站在长桌尽头，手撑着桌沿。指节白的，脸白的。他慢慢坐下去。椅子腿歪了，坐不稳。他靠在桌沿上。看着桌上那份文件。一个字没看进去。
林渡走出白楼大厦。门口台阶上，阳光照下来。他站了两秒。旧西装袖短一寸。风吹过来，吹起衣角。他往码头方向走。坐渡轮过海。回城寨。下午三点，茶餐厅。林渡推门进来。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小满坐在卡座里。他走到靠窗第二张卡座，坐下来。账本放在桌上。阿珍端来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白振业坐在会议室里，没起来。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