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跌打馆。阿七从后间出来。昨晚陈伯让他早睡,说今天有雨,关节疼,早点关店。阿七应了。早上起来,跌打馆前厅没人。柜台上药瓶码得整齐。椅子靠墙摆好。陈伯的旧警徽放在柜台正中间。红布垫着。阿七走到后间门口。推门。陈伯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身侧。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旧警徽,铜的,编号PC-0427。指头攥着,没松。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详。阿七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哭出声。声音闷在后间里。
上午八点,茶餐厅。阿七从后门进来。球鞋上全是泥。眼睛红着。手里攥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正面写着一行字。钢笔,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林渡亲启。陈伯的字。他走到林渡桌前。把信放在桌上。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
“陈伯走了。早上。手里攥着警徽。这封信,压在警徽下面。”
林渡放下报纸。拿起信封。翻到正面。林渡亲启。陈伯的字。他翻到背面。封口粘着。没拆过。他拆开。抽出一张信纸。折成三折。展开。钢笔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
“林渡。七年前我帮你假死。改了档案,销了户口,做了林砚病亡的记录。你进茶餐厅那天,我站在巷口看你。你穿旧西装,袖短一寸。你哥的。你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点了冻柠茶。看报纸。我就知道,你能活下来。七年,你活成了你哥想的样子。你哥为你骄傲。陈伯。”
林渡看完。手停在最后一行。你哥为你骄傲。他看了两秒。把信纸折好。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她看了一眼信纸。又看了一眼林渡。“写什么?”
林渡把信折好,放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第二本账、林川旧照片、第三本账地契、白楼会账U盘、和平协议。三十块砖。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四本账拿出来。翻开夹层。信塞进去。压在协议上面。合上。放回抽屉。关上。
“明天送陈伯。”林渡坐回卡座。
阿珍点头。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脱了,脚上全是泥。他坐在门槛上。没擦鞋。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下午三点。阿珍贴出告示。白纸,黑笔。贴在茶餐厅门口。陈伯走了。明天上午出殡。街坊自发送。阿强看见了。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老周看见了。陈叔看见了。阿玲看见了。莫叔拄着扫把,站在告示前面。黄警司穿着保安制服。强哥坐在板凳上。何家盛把货车停在巷口。叶琳举着相机。白楼会年轻代表站在人群里。小满站在告示前面。仰着头看。看不懂全部的字。但认得陈伯。她跑回茶餐厅。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角落一个穿白褂的小人,背着药箱。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
晚上九点。茶餐厅打烊。阿珍在后间哄小满睡觉。阿七回跌打馆守夜。林渡上阁楼。铁楼梯踏踏响。灰从头顶落下来。他走到牌位前面。兄林川之位。香炉里还有上次烧完的香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杯冻柠茶。外带杯,少甜,冰块还没化。放在牌位旁边。放在旧印章旁边。骨灰盒旁边。他站了两秒。下楼。铁楼梯踏踏响。推开窄门。搬回米袋。走回前厅。茶餐厅暗着。柜台后面一盏小灯。他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他翻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早没了。他翻过一页。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