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句话,到中午也没说完。
他在后厨待了一上午,出来两回。一回给客人续水,一回往炉子里添煤球。他没看我。
中午过了,客人散得差不多,一个男的推门进来。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了边。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先找座,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四个字。
提刀作废。
然后他才看我。
"林老板。"
"我是。"
"我姓吕。"他说,"吕建平。"
"坐。"
他没坐。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纸折得很紧,边角起毛。跟早上那张是一副模样。
"早上那张,是你塞的。"我说。
"是我。"
"为什么放门口不进来。"
他站着,半天没说话。后厨里有水响。
"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不接。"他说,"也怕你接。"
他坐下了。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两手抱着杯子。
"我爹叫吕长庚。"他说,"城南长庚木器厂。"
"做课桌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
"你知道。"
"去过一回。"我说,"小时候。"
他没接这个话。他把那张纸摊开,推到我面前。
是那张字据。借款人是"郝广发",金额八万,日期九八年三月,没写还款期。落款处,签名的签名,画押的画押。
"我爹在担保那栏画的押。"他说,"他不识字。"
"他为什么给郝广发做保。"
"郝广发是我爹的师兄弟。"吕建平说,"一块儿学徒出来的。九八年春上,郝广发来厂里,说要做一批木料,缺八万,三个月就还。求我爹签个字。"
"他签了。"
"他不会写字。"吕建平说,"他画的押。"
我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借款人那行字写得快,一笔连一笔;担保人那栏,只有一个押,一竖一撇,没连上。
"郝广发人呢。"
"跑了。"他说,"九八年八月跑的。跑之前把自己家里的东西都清了。他老婆后来改嫁了,孩子跟着奶奶。"
"你爹那时候,厂子怎么样。"
"不好。"吕建平说,"九七年跟人家做了一批学校的课桌,货交了,钱没给全。九八年春上,他手里其实没现钱。郝广发来求他,他抹不开脸。"
"抹不开脸,就画了押。"
"那张纸是我念给他听的。"他说,"我念完,他问了一句,广发是我师弟吧。我说是。他说,那签吧。"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爹一辈子没上过学。他信一件事——人和人之间,嘴上说的算数。纸上的东西,是给外人看的。"
"你爹呢。"
吕建平把杯子放下。
"九八年秋天,来了几个人。"他说,"堵厂门口。后来厂子就没了。"
"什么人。"
"要账的。"他说,"中间有个脸上一道疤的,个子高。"
我手指顿了一下。
左眉骨一道横疤,二十年前城南冲突留下的。
我父亲。
我把纸放下,看着他。
"你是来讨那个的。"
"不是。"他说得很快,"我来讨那个,我就不会走这个门。"
"那你来讨什么。"
"讨现在这个。"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这回是打印的,一张催收通知。
上面写着:借款人郝广发,担保人吕长庚,1998年3月借款八万元,逾期至今,本息合计,三十五万七千。落款是一家公司,名字我没听过。下面是经办人的电话。
"这家公司,"我说,"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上个月。"他说,"先打了个电话,后头来了个人,在我店里坐了一下午。"
"他们要多少。"
"三十五万七。"吕建平说,"我说我爹死了十一年了,他说,担保责任可以继承。"
"那个人什么样子。"
"三十来岁,穿得挺整齐。"他说,"坐在我店里,一下午不说话。我开门他坐着,我关门他走。"
"就这么坐了几天。"
"三天。"吕建平说,"第四天,我闺女放学回来,说校门口有人问她,你爸是不是叫吕建平。"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店提前关了。"他说,"我不敢报。我报了,人家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去法院。我去法院,律师说要钱要时间。我店关了,就没饭吃。"
"三万块钱,是你全部的。"
"是我全部的。"他说,"我还想给我闺女留着。"
我把那张催收通知拿起来看了第二遍。上头的公司名字,我没听过。经办人是个姓霍的。
我笑了一下,不是对他。
"这句话是外行话。"我说,"人死了,责任不继承;能继承的是遗产,遗产范围内还债。你爹留下的东西,够不够八万。"
吕建平低着头。
"我爹什么都没留下。"他说,"厂子没了,房子抵了。我从头学的手艺。"
屋里静下来。柜台上一只苍蝇落在催收通知上,爬了两步,飞走了。
"你手里有多少。"
"三万。"他说,"我开五金店,攒了几年,三万。"
"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律师。"
"找了。"他说,"律师说,这案子有得打,但要钱,要时间。他说最好的结果是和解。"
"那你还来找我。"
吕建平抬起头。他眼睛不红,也不抖,就是很平地看着我。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你爷爷当年给人平事,是要账的。"他说,"你爸也是。县城里谁提起林家,谁都得让半步。可提起你,人家说的是另外四个字。"
他指了指墙上。
"你不拿刀。"
我没说话。
"我来之前,在你门口站了两回。"他说,"头一回是前天下午,站到天黑。我怕我进来扑通一下跪了,你更不接。"
"第二回呢。"
"昨天。"他说,"昨天下雨,我站了半个钟头。后来我把那张字据的复印件从门缝塞进去,就走了。"
"为什么塞那张。"
"那是老账。"他说,"我得让你知道,你家跟我家,早就有过一笔。你要是不认那个,我也就死了这条心。"
他站起来。
"老账的事,我不讨。"他说,"我爹那个厂子,是那年月的事,厂子顶了我认。我要是拿着这个来跟你算,我就是来讨命,不是来讨账。"
他把两张纸在柜台上摆好,一张老,一张新。
"我讨的是这个。"他指着那张催收通知,"我讨个明白。这三十五万,我该不该还。"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回去。"我说,"三天。"
"三天。"
"三天之内,我给你一句话。"我说,"接了,我按我的规矩办。不接,我也告诉你为什么。"
吕建平点头。他把老字据收起来,把催收通知留在柜台上。
临出门,他停了一下。
"林老板。"
"嗯。"
"九八年那个厂子,"他说,"我爹到死没说过你爸一句坏话。他就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吕建平说,"他就是不明白,他那个押,是替别人画的。"
他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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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叔是傍晚来的。他把当天的账本搁在柜台上,往里屋走的时候,脚步停了。
"林总。"他说,"下午那个,姓吕的。"
"你认识。"
"不认识。"他说,"他爹我认识。"
"吕长庚。"
"城南木器厂。"张叔从兜里摸出烟,没点,"九八年那笔账,是我跟大哥一块儿去的。"
我看着他。
"那笔账是霍家托的。"张叔说,"霍振山,县城放贷的,那会儿手里没人,托你爸去收。收的是担保的八万。"
"收了多少。"
"连本带利八万,一分没多要。"他说,"厂子作价八万四。霍振山要八万,剩下四千二,我经手退的,退给吕长庚。他在柜台上数的,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然后呢。"
"然后他说,账清了,我不欠人。"张叔说,"第二年开春,人没了。"
他把烟塞回兜里。
"这十几年,没人再提过这事。"他说,"你现在提,是不是那个姓吕的又摊上事了。"
"摊上了。"
张叔站在那儿,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字据那东西,"他说,"销的时候得当面撕。那年我忘了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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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
下午把该结的账结了,把该打的电话打了。天快黑的时候,我上了楼,把蓝皮账拿出来。
从九四年翻到末页。
一笔一笔看。
没有吕长庚。
没有郝广发。
也没有"城南木器厂"这四个字。
我又下楼,从柜子里翻出父亲的旧账。牛皮纸封皮,边角磨得发亮。那是他从九五年开始自己记的,记的都是收出去的账。
我坐在灯下翻了一个多钟头。
也没有。
父亲的账,从九五年记到零二年。零二年以后,就不记了。最后一页空着,纸都泛黄了。
我把两本账合上,摞在一起。
收账这行,规矩是不留欠账人的名字的。记了名字,就是留了把柄。
可这两本账上,一个名字也没有。
那这十七年,他收过的账,都记在哪儿。
我把那张催收通知又拿起来。
八万的本金,滚成三十五万七。中间那二十七万七,是十七年的利息。
十七年的利息,比本金多出三倍。
这就是我爷爷账本上批的那四个字。三倍计息。
我抬头看后厨。
灯亮着。父亲背对着我,蹲在门口,手里是那把开山刀,石头搁在脚边。
磨刀石上没有水。刀也没动。
他就是那么蹲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