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春,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福记商行二楼。
宋秉烛推开窗,楼下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震得窗框直响。
他回身把桌上的茶叶罐挪开,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开一张《申报》,头版头条是日军攻占哈尔滨的消息,铅字黑得刺眼。
门响了。三下,慢,两快。
他没动。
门又响了一遍,节奏分毫不差。
宋秉烛这才走过去,拉开门。
柯峻熙站在外头,穿一件半旧的黑色短打,肩头落着雨星子,头发也潮了。
他侧身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快得像是怕走廊里的空气多灌进来一秒。
“你迟了四十分钟。”宋秉烛说。
“路上甩尾巴。”柯峻熙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纸,嗤了一声,“哈尔滨没了?”
“昨天的事。”
“关我屁事。”柯峻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拍在报纸上,正好盖住头条,“你要的东西。”
宋秉烛拆开油纸,里头是几张薄纸,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和地名。
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少了三页。”
“没少。”柯峻熙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那三页我烧了。”
“你——”
“那三页上是人名。”柯峻熙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铁,“十三个,全是给日本人递消息的。我替你清理了。”
宋秉烛把手里的纸放下,沉默了几秒。
窗外电车又过了一趟,玻璃嗡嗡作响。
“峻熙,我们说好的,名单上的事情我来办。”
“你办?”柯峻熙嘴角一撇,“你上个月递了份呈文给市政府,要求彻查汉奸,人家怎么回你的?‘查无实据,暂缓议处’。八个字,把你这半年的功夫全打发了。”
“所以你替我把人杀了。”
“杀了。”柯峻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枪打的,一枪一个,干净利落。尸首扔在杨树浦的废仓库里,巡捕房找到的时候,身上还揣着日本商社的名片。”
宋秉烛闭上眼睛。
“峻熙,你知不知道,那十三个人里,有三个是我们安插在日军情报处的线人。”
柯峻熙的背僵了一瞬。
“三个?”他的声音低下去。
“对。他们递出去的情报是假的,用来麻痹日方的。”宋秉烛睁开眼,看着柯峻熙后脑勺,“你把他们杀了,日方三天之内就会知道情报泄露的源头被掐断了。我们布置了七个月的一条线,断在你手里。”
柯峻熙转过身来。
他脸色没变,但宋秉烛看得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名单里有你的人?”
“名单是你自己弄来的。我让你交给我,就是为了甄别。”宋秉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不信我。”
“我信你。”柯峻熙说,“但我不信你身边的人。你那个机要秘书,姓周的,上个月偷偷去了一趟虹口,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秉烛愣了一下。
“周学谦?”
“对。他跟日本商社的人吃了顿饭,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没告诉你,对吧?”
宋秉烛没有接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峻熙,这件事我来查。你不能再动手了。”
“我动手怎么了?”柯峻熙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宋秉烛,你在明处,我在暗处,这是咱们十年前就说好的。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鬼。脏活我替你干,黑锅我替你背。你现在嫌我手脏了?”
“我没嫌你手脏。”宋秉烛抬头跟他对视,“我是怕你哪天死在别人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柯峻熙怔了一下。
他直起身,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行了,东西给你了。”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头也不回地往桌上一扔,“你胃不好,别老喝浓茶。这是苏州来的碧螺春,清淡的。”
宋秉烛伸手接住纸包,捏了捏,没说话。
柯峻熙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他衣角吹得翻起来。
“峻熙。”宋秉烛叫了一声。
“嗯?”
“周学谦的事,我会处理。你别再动他了。”
柯峻熙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宋秉烛低头看手里的纸包。
油纸上贴着红签,写着“碧螺春”三个字,是柯峻熙自己的笔迹,潦草得像刀刻的。
他打开抽屉,把纸包放进去,旁边是一摞摞的卷宗和文稿。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淞沪实业调查录·民国二十一年”。
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小字:
“三月十七日,柯峻熙处决汉奸十三名,事出有因,然误伤线人三名,情报网受损。此事暂不具报,待周学谦案查明后一并处置。”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雨大了,霞飞路上的梧桐叶子被打得噼啪响。
宋秉烛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秘书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话筒那头应了一声。
宋秉烛挂断电话,把桌上的报纸叠好,扔进了废纸篓。
头条上“哈尔滨沦陷”五个字被折在里面,看不见了。
三天后,周学谦没来上班。
宋秉烛等了一上午,派人去他住处找,回来说人去楼空,行李细软全没了,桌上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宋秉烛的,内容很短:
“宋先生,我对不起你。日本人给了我一万大洋,让我把您的行踪和联络人名单交出去。我交了。但名单上少了三个人,我留了一手。我知道我活不成,柯先生不会放过我。您别找他,也别为我费心。我走了。”
宋秉烛把信看完,划了根火柴烧了。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个人,隔着雨雾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柯峻熙。
电话响了。
“宋先生,警备司令部来电话,说昨天夜里在虹口发现一具尸体,身份不明,身上有您的名片。”
宋秉烛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穿上外套,拿了把伞下楼。
走到黑色轿车旁边,他停下脚步。
车窗摇下来,柯峻熙坐在里头,面色如常。
“周学谦死了。”宋秉烛说。
“嗯。”
“你杀的?”
“不是。”柯峻熙侧过头来看他,“他跑去找日本人要第二笔钱,日本人嫌他没用,把他沉了黄浦江。我只是比你早知道半天。”
宋秉烛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上车。”柯峻熙说。
“去哪?”
“去见他最后一面。尸体捞上来了,在法租界巡捕房的停尸间。”
宋秉烛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