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熙,你老实告诉我——周学谦名单上留的那三个人,是不是你故意让他留的?”
柯峻熙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吐出的烟雾在雨里散得很快。
“我查了他两个月。知道他贪财,知道他怕死,知道他跟日本人搭上了线。我没拦他,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会把谁卖出去。”他顿了顿,“他留了那三个人,说明他还没烂透。我本来打算饶他一命。”
“那怎么还是死了?”
“日本人比我先动手。”柯峻熙把烟掐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宋秉烛,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给人留条活路,别人不一定给你留。周学谦是,你妹妹也是。”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宋秉烛站了很久,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车子发动,汇入霞飞路的车流。
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半尺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雨刮器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
柯峻熙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宋秉烛。
是一枚铜扣子,上面刻着“同济”两个字。
“周学谦死前攥在手里的。”柯峻熙说,“他大概是想留个念想。他老婆孩子还在苏州老家,我已经派人送了钱过去,够他们过三年。”
宋秉烛接过铜扣,攥在掌心里,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马路,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
宋秉烛下车,柯峻熙跟着下来。
“你不用进去。”宋秉烛说。
“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巡捕房停尸间。
看门的是个老头子,见了柯峻熙点点头,没多问就放了行。
白布揭开,底下是一张浮肿变形的脸。
宋秉烛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柯峻熙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认清了?”
“嗯。”
“走吧。”
宋秉烛把白布重新盖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峻熙。”
“嗯?”
“那三个线人,他们的家属,也送钱过去。”
柯峻熙沉默了一拍。
“好。”
两人出了停尸间,雨已经停了。
法租界的梧桐叶子滴着水,空气里一股湿泥巴味儿。
“我回南京了。”宋秉烛说。
“知道。”
“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宋秉烛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回头。
柯峻熙还站在原地,黑色短打被雨洗过,颜色更深了。
“峻熙。”
“又怎么了?”
“那包碧螺春,我喝了。挺好。”
柯峻熙没接话,摆了摆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拐进了巷子口,消失在人群里。
宋秉烛站在街头,手里攥着那枚铜扣,攥得掌心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扣子上的“同济”两个字被汗洇湿了,模糊不清。
他把它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抬脚走向火车站。
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上海滩上死了很多人,周学谦只是其中一个。
而宋秉烛和柯峻熙之间那笔烂账,又添了一笔,算不清,也没法算。
火车启动的时候,宋秉烛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的人影渐渐变小。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柯峻熙把账本揣进怀里时说的那句话——“这次我替你扛,下次你替我扛。”
十年了,谁扛的更多,谁也说不清。
他闭上眼,铁轨的震动传遍全身,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路还长着呢。
……
南京的夏天热得不像话,梧桐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叫得人心烦。
宋秉烛从市政府大楼出来,灰布长衫后背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只旧皮包,里头装着刚批下来的文件。
他走到下关码头附近,上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跑起来,热风扑面,裹着江水的腥气。
“到鼓楼,渊声巷。”
黄包车拐进小巷时,宋秉烛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福特。
他下了车,付过钱,走到福特旁边。
车窗摇下来,柯峻熙坐在里头,戴了副墨镜,穿一件米色西装,跟平时判若两人。
“上车。”
宋秉烛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冷气打得很足,他打了个激灵。
“你什么时候学会穿西装了?”
“今天要见个人,不方便穿短打。”柯峻熙发动车子,“你那边怎么样?”
“文件批下来了。长江沿岸的实业搬迁计划,第一步先迁纺织厂和面粉厂。”宋秉烛揉了揉太阳穴,“但经费只拨了三分之一,缺口很大。”
“缺口找谁补?”
“孔家那边答应出一部分,但要我们拿矿产做抵押。”
柯峻熙冷哼一声:“抵押?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你押出去的东西还拿得回来?”
“拿不回来也得押。”宋秉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工厂搬不走,日本人来了就是资敌。机器设备可以再买,技术工人没了就真没了。”
柯峻熙没接话,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两扇黑漆木门前。
“这是谁家?”宋秉烛问。
“一个朋友。做药材生意的,实际上手里攥着长江中游的船运线。”柯峻熙熄了火,“你进去跟他谈,我在外头等。”
“你不见他?”
“他不见我。”柯峻熙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上个月我劫了他一批货,他恨我入骨,但不敢动你。”
宋秉烛看着他,皱起眉头。
“你劫他的货?”
“那批货里夹着鸦片,是运给日本人的。”柯峻熙把墨镜重新戴上,“我扣了鸦片,船和药材还给他了。他丢了面子但保了里子,这笔账他记在我头上,跟你没关系。你进去,只说你是市政府的宋秘书,来谈搬迁补贴的事。他需要官面上的支持,你需要他的船,各取所需。”
宋秉烛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
“峻熙。”
“嗯?”
“下次做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做了。”柯峻熙偏过头来,嘴角似笑非笑,“进去吧,我在这等你。”
宋秉烛没再说什么,下车走到黑漆门前,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伙计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我姓宋,跟陈老板约了。”
伙计把门拉开,宋秉烛侧身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